中午十二点半,手术室门外。
沉重的气密门向两侧滑开。
陆渊穿着淡绿色的洗手衣走出来,顺手摘下口罩。头发被无菌帽压出了一道折痕。
蹲在墙角的年轻女孩猛地站了起来。
她一直蹲在那里。左手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脚边放着一个与她这身旧衣服极不相称的精美果篮。几百块的水果装得满满当当,塑封膜在走廊的白光下反着光。
她迎上来。嘴唇在哆嗦。
“大夫……小强他……”
“血栓切了,坏死的小肠切了八十厘米。”陆渊看着她,声音平稳,“肠子保住了大半,剩余功能足够,以后不用挂粪袋。人现在在麻醉复苏室,马上推回普外科病房。术后禁食几天,观察吻合口。不影响正常生活。”
女孩的肩膀在听到“不影响正常生活”这几个字时,瞬间塌了下来。
她眼眶通红。眼泪在里面打转。但她没有哭出声,带着一种绷紧的倔强。
她一个劲的说:“谢谢,谢谢!”
她转过身,双手提起脚边那个沉甸甸的精美果篮。
“大夫……”女孩吸了一下鼻子,把果篮递到陆渊面前,“我听楼下急诊的林大夫说了,你为了帮我们家省钱,在台上全是自己用手缝的,没用机器。”
她的声音被哽咽卡了一下。
“我借了一圈,才把两千块钱的绿通押金交上。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谢你。我刚才去医院门口的水果店买了点水果,你站了一上午,拿去润润嗓子。”
陆渊看着这个连九十九块钱裙子都要退掉的女孩,和她手里那个昂贵的果篮。
如果是别的医生,也许会说一句“医院有规定不能拿”然后推回去。
但陆渊没有推辞。
他伸出手,食指戳破了果篮外面那层紧绷的透明塑封膜。
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红色的苹果。
“收到了。”陆渊拿着那个苹果,看着她,“剩下的你拿回去给他补充维生素。去电梯口接人吧,马上推出来了。”
女孩看着被戳破的果篮,又看着陆渊手里的苹果。
她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提着剩下的水果朝手术电梯口跑去。
...
第二天。
市一院急诊更衣室。
陆渊换下便装外套,手插进口袋里时,指尖碰到了一个椭圆形小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一颗大白兔奶糖。蓝白相间的糖纸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光。
这是周末他离开公寓时,沈芸趁他不注意塞进去的,还附带了一句“低血糖的时候吃,别老像个机器人”。
这几天偶尔吃一颗,现在只剩下最后一颗了。
他剥开糖纸,把白色的糖块扔进嘴里,浓郁的奶甜味瞬间在口腔里化开。
他关上更衣柜的铁门,顺着走廊走向急诊大厅。
...
上午八点十分,交班刚刚结束。
护士站的小周站在电脑前整理着交班记录本,昨晚深夜,儿子童童的烧终于退了。早上来接班时眼底留着一层淡淡的青黑,但她翻动病历夹的手脚依然麻利。
急诊大厅的玻璃自动门向两侧平滑地滑开。
没有平车轮子急促的滚动声,也没有家属凄厉的哭喊。
一个二十出头、穿着灰色大学连帽卫衣的男生,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走得很慢,腰背深深地弓着,双手像捧着什么易碎品一样,端着一个黑色的不可降解塑料袋。
走到分诊台前,他停住脚步,把那个黑色的塑料袋轻轻放在台面上,松开了手。
袋口敞开着。
小周抬起头的瞬间,视线就被袋子里的东西锁住了。
里面是大半袋暗红色的、带有黏稠液体的块状物。从体积上看,大概有五六百毫升之多。
男生的嘴唇看不到一丝血色,一层细密的冷汗覆在额角上。
“护士。”男生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敢用力呼吸,“我吐血了,可能胃穿孔了,给我挂个急诊。”
...
急诊抢救室,二号床。
男生被迅速安排躺下。
林琛大步走进来,看了一眼分诊台递进来的那个黑色塑料袋,目光立刻锁定了男生惨白的脸。
“拉开帘子,上监护。”林琛语速快而平稳,“开双通道静脉留置针,抽血查血常规、凝血、肝肾功能,备四单位红细胞。”
他看着小周熟练地挂上生理盐水,继续下达医嘱:“这种呕吐量没有直接休克,可能是食管静脉曲张破裂或者急性胃黏膜病变,通知消化内科准备打急诊胃镜止血。”
监护仪亮了起来。
心率125,血压115/75,血氧98%。
男生躺在平床上,身体由于恐惧而不住地发抖,监护仪的滴答声让抢救室的空气变得异常紧绷。
陆渊走进了抢救室。
他站在床尾,看着监护仪上飙升的心率数字,抬头看了一眼男生的头顶上方。
空气干干净净的。
没有倒计时,没有红光,没有任何致命器官衰竭的系统提示。
陆渊走到病床旁,没有去看林琛开出的那些抢救医嘱。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只一次性乳胶手套,套在手上。
男生看着陆渊靠近,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眼角渗出了眼泪。
“大夫,我是不是胃癌晚期了……我昨天半夜就开始胃疼,今天早上拉出来的也是红的……”
陆渊没有回答。
他走到那个敞开的黑色塑料袋前。
此时,林琛正拿着一板奥美拉唑冻干粉准备配药,看到陆渊的动作,他停下手里的活。
陆渊低下头,把脸凑近那个满是红色块状物的袋口。
停了两秒。
“血液在胃酸的长期作用下会被氧化,颜色应该是咖啡色或者柏油样。”陆渊直起身子,声音在只有监护仪响声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是紫红色。”
林琛配药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没有铁锈味。”陆渊盯着那个袋子,“更没有消化道出血特有的酸腐腥臭味。有一股甜酸味。”
他从治疗车上的无菌盘里抽出一根长长的医用棉签,伸进黑色的塑料袋里搅动了一下,挑起一块紫红色的黏膜状物体。
棉签被移到了无影灯刺眼的白光下。
在那些紫红色的黏液里,密密麻麻地嵌着无数黑色的、像芝麻一样的微小颗粒。
...
陆渊把棉签举到男生的眼前,白色的杆头上顶着那块紫红色的物质。
“你昨天晚上,吃了几个红心火龙果?”
男生盯着那根棉签,眼角的泪水还挂着,身体的发抖却在一瞬间停滞了。
监护仪上那飙升到125的心率数字,肉眼可见地开始往下滑。110,95,85。
“四个。”男生咽了一口唾沫,原本惨白的脸开始泛起一丝血色,“超市打烊前打折,十块钱四个,我怕放坏了,临睡前全吃了。”
“今天早上呢?”
“没吃早饭,去操场跑了个五公里。跑完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拉出来的东西全是红的,我以为我内出血了,一害怕,就全吐出来了。”
抢救室里陷入了长达五秒的死寂。
只有监护仪恢复了平稳有力的窦性心律声。
小周站在床边,手里还拿着一根绑静脉止血带的橡胶管。她把橡胶管默默地放回治疗车上。
“甜菜红素的吸收率极低。不仅吐出来是红的,拉出来也是红的。”小周看着男生,“这是初中生物常识。”
林琛把手里的奥美拉唑冻干粉塞回药盒,看了一眼陆渊手里的棉签,又看了一眼那个黑色的塑料袋。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了抢救室,白大褂的下摆在门框上擦过。
陆渊把这根挑着“胃癌晚期”真相的棉签扔进黄色的医疗垃圾桶。
他脱下乳胶手套丢进去,在水池边洗了手,抽出一张擦手纸擦干水分,将纸团准确地扔进纸篓。
“出去挂个号,交二十块钱诊查费。”
陆渊走出抢救室。
“回去多喝温水。下一个。”
大学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将是未来一周急诊科的笑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