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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8章 水底的鱼,秦老爷子的香火情

    正月十六,各机关单位正式结束年假,全面复工。

    早上八点,张明远并没有去经发局,而是直接将一份《关于赴省城考察营商环境及重点招商企业落地的申请报告》,递交到了龙腾新区管委会常务副主任李为民的案头。

    在华夏的体制内,对于手握重权的科级或县处级主官来说,离开辖区绝不是打个招呼就能走人的。

    尤其是张明远现在身兼市经开区管委会副主任和县经发局局长双重实职。按照纪律,他离开本市去省城,必须履行严格的“双请假”手续。既要向直接主管的新区党工委(李为民代签)提交书面去向、事由、行程时间,还必须向大川市委组织部和市委办公厅进行报备,确保遇到突发重大事件时,上级能随时联系到人、甚至要求其火速返岗。

    走完这套严丝合缝的程序,已经是下午一点。

    黑色的奥迪A6驶上107国道,朝着两百公里外的省会久安市疾驰而去。

    副驾驶上,张建华穿着一件丁淑兰硬逼着他买的崭新黑色呢子大衣,但那坐姿却怎么看怎么别扭。两只粗糙大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搓捏着裤缝,一双眼睛不时地瞟向窗外,显然是紧张到了极点。

    今天一大早,在老婆丁淑兰的“武力威压”下,在老电厂干了将近三十年电工的张建华,终于咬着牙把辞职信拍在了副厂长王兴的桌子上。

    “明远呐……”

    张建华干咽了一口唾沫,转过头,看着坐在后排正在看文件的儿子,声音有些发虚:

    “你说,我这大半辈子连个小卖部都没开过。你这突然让我去省城考察什么建材五金市场。这……这进货渠道怎么谈?价格怎么压?我这两眼一抹黑的,万一被人骗了,把家里的钱打了水漂咋整?”

    “叔叔,您快别自己吓自己了。”

    林婉容剥好一瓣橘子,探着身子递到张建华手里,笑盈盈地宽慰道:

    “您在电厂管了那么多年的电路和机电配件,那些管材、电缆的好坏,谁能有您的火眼金睛毒?这叫专业对口!再说了,明远让小耿陪着您去,小耿脑子活泛,砍价算账的事儿交给他,您就负责把控质量!”

    正在开车的黄毛一听,立刻挺直了腰板,侧过头冲着张建华挤眉弄眼,马屁拍得震天响:

    “就是啊叔!您现在可是咱们寰宇集团建材物流城的总瓢把子!您这身份摆出去,那省城批发市场的老板们,还不得把您当财神爷供着?您就拿出平时在电厂训那帮小年轻的派头来,剩下的,我给您冲锋陷阵!”

    张明远合上文件,看着父亲强装镇定的神色,语气温和地托了底:

    “爸,做生意没你想的那么复杂,本质上就是人情世故和等价交换。这次去,你们只看不买,多跑几家对比一下底价。就当是去省城旅游散心了,亏不了。”

    有了儿子这句兜底的话,张建华那颗悬在嗓子眼里的心,才算是稍稍落回了肚子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

    下午六点半,夜幕降临。奥迪A6顺利驶入繁华的久安市。

    黄毛非常识趣地拉着张建华,一溜烟去附近的连锁酒店开房安顿、准备明天的考察去了。

    而张明远和林婉容,则来到了一家环境清幽的苏浙菜馆。

    二楼的包厢里,省发改委营商环境处副处长林靖安,已经坐在了那里。

    脱下行政夹克的林靖安,今天穿着一件休闲的羊毛衫,看着面前并肩走进来的两人,目光在张明远脸上停顿了几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服务员上完菜,倒上温热的花雕酒,退了出去。

    林靖安端起酒杯,跟张明远碰了一下,一饮而尽。他放下杯子,推了推金丝眼镜,眼神里透着一丝探究:

    “明远,我一直觉得你是个雷厉风行、见血封喉的性子。”

    “省里关于龙腾新区‘人事备案制’和‘财政直通车’的红头文件,昨天已经正式下发到了大川市和清水县。你现在手里捏着这两把绝世好剑,可以说是真正在新区一手遮天了。”

    林靖安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这种时候,你不在清水县高举屠刀,把那些之前给你下绊子的本土派老油条大肆清洗、换上自己的人马。怎么还有这闲情逸致,跑到省城来游山玩水?”

    “你就不怕你前脚刚走,后脚那些地头蛇就在新区给你重新洗牌?”

    面对林靖安的质疑。

    张明远拿起公筷,自然地将一块鱼腹肉夹到林婉容的骨碟里。

    他端起酒盅,嘴角浮现出一抹让人后背发凉的深邃笑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声反问了一句:

    “靖安哥,你钓过鱼吗?”

    林靖安微微一怔。

    “水面上的老鹰盘旋得太久,水底下的鱼儿就算憋死了,也不敢露头换气。”

    张明远将杯中的温酒一饮而尽,酒杯顿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市委的督导组撤了,我又在这个时候请假来了省城。清水县现在,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座不设防的‘空城’。”

    “只有把水面上的影子彻底挪开,让那帮在底泥里憋了半个月的鱼鳖虾蟹觉得安全了,他们才会肆无忌惮地浮出水面,去咬那带着倒刺的饵。”

    张明远扯过一张餐巾纸擦了擦手:

    “温水煮青蛙,抓几个办事员,除不了根。我要的,是等他们集体露头狂欢的时候,一棍子打下去,把这些阻碍新区发展的毒瘤,连根拔起!”

    包厢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林靖安捏着筷子的手,不受控制地紧了一下。

    他看着对面那个面色平静的年轻人,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引蛇出洞!空城计!

    这小子不仅仅是在算计底下的科员,他是在拿整个新区的日常运转做局,去诱杀整个龙腾新区还没死绝的本土派残余势力!这份对人性的极致拿捏和狠辣,让林靖安对这位“妹夫”的敬畏,再次拔高了一个层级。

    官场上的事儿点到即止。

    林靖安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将目光转向了坐在旁边只顾着低头吃鱼的林婉容。

    他脸色一板,拿出了兄长的威严,没好气地训斥道:

    “你这死丫头,心也是够大的!”

    “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敢大摇大摆地把人往省城领、往家里带?你就不怕明天老爷子那一通脾气发下来,直接拿拐棍把你们俩给轰出去?”

    “哪有你这么说自己妹妹的!”

    林婉容立刻放下了筷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反驳回去,她一把挽住张明远的胳膊,下巴扬得高高的:

    “再说了,明远这么优秀,凭什么轰出去?爷爷就算再严厉,那也是讲理的。大不了……大不了要是爷爷发火,你就上去替明远挡着!”

    “爷爷反正经常拿拐杖揍你,你也习惯了!我们家明远腿上的伤刚好没多久,细皮嫩肉的,哪有你抗揍。”

    “我……”林靖安差点被这无赖的话气吐血,指着林婉容半天说不出话来。

    张明远见状,笑着端起酒杯打圆场:

    “靖安哥,是我坚持要来的。礼数不能废,既然认定了婉容,刀山火海我也得去拜访一下。”

    “再说了,老爷子又不是什么吃人的洪水猛兽,哪有你说的1那么不近人情”

    一顿饭在轻松愉快氛围中吃完。

    走出饭店大门。

    冷风一吹,林靖安看着正准备跟着张明远上出租车的林婉容,脸色一沉,直接横跨一步挡在了车门前。

    “林婉容,你想干什么?”

    林靖安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没结婚之前,林家的规矩不能破!”

    “今晚你给我老老实实滚回家去住!张明远自己去住酒店!明天上午,你们再一块儿回老宅!”

    林婉容还想撒娇抗议,却被张明远轻轻拉住了手腕。

    “听你哥的。”张明远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明天见。”

    看着堂哥那副防贼一样、生怕自家白菜被啃了的表情,张明远心里也是一阵哭笑不得。

    ……

    就在张明远在省城安顿下来的同时。

    两百公里外的清水县,龙腾新区。

    正月十六,复工第一天。

    随着市委督导组的全面撤离,以及“张明远请假去省城”的消息在各个局办内部迅速传开。

    一号政务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在一夜之间倒退回了一个月前。

    “哎哎哎!说你呢!把材料拿回去!”

    二号住建窗口前,叫小吴的办事员正满脸不耐烦地将一份《工程进场备案表》从窗口底下的缝隙里直接推了出去,几张纸散落在柜台上。

    站在窗外的一个南方口音的承包商,急得满头大汗,扒着玻璃苦苦哀求:

    “领导!同志!您再给看看啊!这图纸和资质上周就已经审过了,就差您盖个章了!工地上几百号工人等着开饭呢,这机器一天不转……”

    “你机器转不转,关我屁事?!”

    小吴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大得整个大厅都能听见。他不仅没有了前几天在督导组眼皮子底下的唯唯诺诺,反而将被压抑了半个月的邪火,毫无保留地发泄在了这些老板身上:

    “我告诉你!你这申请表上,‘消防通道退让红线’这一栏的数据,跟之前交的图纸有一点误差!不符合规定!”

    “拿回去重改!重新找你们法人签字盖章再拿过来!”

    承包商急了,脱口而出:

    “不是有那个什么‘容缺受理’吗?这点小误差,我写个保证书,明天给您补过来不行吗?”

    “容缺受理?”

    隔壁窗口的老赵端着搪瓷茶缸,吹了吹浮叶,阴阳怪气地冷笑了一声,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那个承包商:

    “老板,大白天的你怎么还做上梦了呢?”

    “去哪容缺啊?你缺的手续万一回头不补,背锅的还不是我们!凭什么给你容缺!”

    老赵拿茶杯盖敲了敲玻璃,眼神里透着嘲弄:

    “我还就把话撂这,从今天,什么容缺受理的规矩没了!”

    承包商急的满头大汗:“这位同志,您就帮帮忙,高抬贵手,晚上聚丰阁我安排....”

    “安排啥呀安排!我们可不敢吃你们的饭,之前那帮拿了你们烟酒,吃了你们饭的办事员,要么记大过,要么被调走,你们这群王八蛋有奶就是娘,张明远一给你们撑腰,你们啥都敢往出捅,赶紧边去,别影响我们做事!”

    “你....你们别太过分了!我回头就去管委会告你们!”

    “张大主任现在人在省城呢!有本事,你现在就坐车去省会找他告状去!看看他能不能隔着两百公里,把手伸到这儿来替你把章给盖了!”

    老赵抱着胳膊,阴恻恻的看着承包商:“别怪老子没提醒你,说话注意点态度,要是不小心得罪了人,你这手续怕是这辈子都批不下来了。”

    大厅里的十几个办事员闻言,纷纷发出一阵低沉的哄笑。

    在他们看来,市纪委走了,张明远跑了。这龙腾新区的天,又重新回到了他们这群“地头蛇”的掌控之中。想盖章?行啊,先让我们出了这口恶气再说!

    ……

    深夜,久安市,洲际酒店。

    张明远洗完澡,穿着浴袍站在落地窗前。

    俯瞰着这座省会城市的璀璨霓虹,他的指尖夹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

    他已经跟林婉容约好了,明天准备一下,后天上门拜访。

    但此刻,张明远脑子里盘算的,却不是后天该带什么礼物,或者怎么讨好那位眼底揉不得沙子的老将军。

    他的思绪,飞到了那份顺利批复下来的“人事与财政直通车”文件上。

    从之前跟林靖安的交谈中,张明远已经大概知道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这件事能这么快落实,少不了发改委常务副主任秦万里的鼎力支持,而秦万里为什么突然改变态度支持自己,对于十分敏锐的张明远来说,他也早就猜到了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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