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下午。
清水县政府,县长办公室内。
厚重的红木窗棂将外面的寒风隔绝,暖气片散发着干燥的热度。空气中飘着几缕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茶几上君子兰盆栽泥土的腥气。
孙建国靠在办公椅上,摘下老花镜,用大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捏发酸的鼻梁。
距离朱友良被带走,已经过去了快整整半个月。
“小李。”
孙建国将桌上的几份无关紧要的文件推到一边,抬头看了一眼正站在旁边给他续热水的贴身秘书:
“市里派下来的那个什么营商环境督导组,在咱们清水县驻扎多长时间了?”
“县长,腊月二十八下来的。”秘书小李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恭敬地回答,“算算日子,到明天正月十五元宵节,就正好十七天了。”
“十七天了……”
孙建国冷笑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这十七天,对于清水县的本土派来说,简直就像是在过鬼门关!
老朱因为水窝子村的旧账被直接双规,这不仅仅是折了他孙建国的一条胳膊,更是市委杨海金借着张明远的手,给整个清水县官场敲响的一记警钟。
朱友良真是因为水窝子的问题被查处的吗?其实孙建国比谁都明白,这是张明远,也是杨海金在警告自己!
谁敢对新区伸手,他就剁了谁的爪子,绝不留情面!
在这股令人窒息的高压下,新区那边的本土势力算是彻底老实了。以前那些在审批窗口吃拿卡要、颐指气使的科长、股长们,现在一个个乖得像孙子一样。只要企业带着材料来,连个屁都不敢放,生怕被那些到处晃悠的“市委钦差”抓个现行,落得跟赵成刚一样的下场。
“县长,咱们是不是得想想办法?”
秘书小李看着孙建国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现在底下的人都在传,说张明远这是借了市委的东风,要在咱们清水县一手遮天了。要是再这么由着他搞下去,咱们底下这些老资历干部的生存空间,可就被挤压得一点都不剩了啊。”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
孙建国猛地抬起眼皮,严厉地瞪了小李一眼,语气里透着隐忍和老辣:
“市委书记钦点的督导组还在这儿盯着呢!你现在跳出来,是觉得朱县长的教训不够深刻,还是觉得我孙建国头上的这顶乌纱帽戴得太稳当了?!”
在经历了朱友良落马的重创后,孙建国现在像极了一头躲在暗处的孤狼,虽然不敢明面对抗上层,但骨子里绝对不肯放弃对新区的利益控制权。
“小李,你记住。”
孙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市里的督导组,那叫钦差。钦差是干什么用的?是救火的!是搞运动式整顿的!但他们绝对不可能长年累月地驻扎在咱们清水县!”
“高压管控,只是一种阶段性的威慑手段。等风头一过,他们早晚得撤回市区!”
孙建国放下茶杯,定下了本土派近期的核心应对策略:
“传我的话下去。”
“这段时间,咱们政府这边,对新区的所有事务,完全不插手、不干预!摆出绝对中立的姿态!只要能规避追责,张明远想怎么折腾,由着他去!”
看着小李一脸不解的样子,孙建国冷哼了一声:
“你以为,张明远搞的那个‘一站式审批’,真的能顺顺利利地推行下去?”
“在体制内办事,是需要驱动力的。底下那些在窗口盖章的办事员,每个月就拿那么点死工资。他们以前卡着流程,是为了换取一些灰色的收益,是为了自己手里的权力变现。现在张明远把他们的供血给断了,逼着他们去当‘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圣人。”
孙建国讥讽地摇了摇头:
“等督导组一走,头上悬着的刀没了。你信不信?”
“根本不需要咱们去主动授意!那些习惯了捞油水的基层干部,自然而然就会恢复他们以前的那套老把戏!”
“他们不会傻到去明目张胆地索贿。但他们可以拖啊!”孙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今天说你材料少个复印件,明天说主管领导去市里开会了不能签字。这种完全合乎流程规范的‘软性怠政’和‘刻意卡流程’,你怎么查?纪委来了也挑不出他们半点毛病!”
这就是基层窗口最典型的“懒政”特征。没有明显的权钱交易,但在行政效率上,能把施工队活活耗死!常规的纪委督查只能带来短期震慑,根本无法从根源上杜绝这种软抵抗。
在孙建国看来,只要新区的基层土壤里还存在这种“软阻力”。张明远的改革成果,就会像是一座建在沙滩上的高楼,不用他孙建国动手,下面的人自然会慢慢将其蚕食、瓦解!
然而。
这位在清水县呼风唤雨了二十多年的老狐狸,此刻却陷入了一个致命的信息盲区!
他完全不知道,省发改委和省政府,已经正式批复了龙腾新区的“人事备案制”和“财政分户直通车”两大试点政策!
在孙建国的认知里,张明远依然只是一个挂着副处级头衔的管委会副主任,新区的基层干部依然受县委组织部管理,新区的钱袋子依然受县财政局钳制。
他严重低估了张明远目前手里所掌握的、可以直接从根源上铲除这种“软性懒政”的核弹级权限!
……
同一时间。大川市,市纪委办公大楼。
四楼的市纪委书记办公室内。
市纪委副书记、派驻清水县营商环境督导组组长裴卫国,此刻正满脸涨红,双手撑在办公桌上,情绪激动。
“郑书记!这绝对不行!”
裴卫国盯着坐在宽大办公桌后的市纪委书记郑长明:
“咱们的督导组腊月二十八才进驻清水县!到现在满打满算还不到二十天!”
“新区那边的营商环境,现在只能说是被咱们的雷霆手段强行压住了阵脚,初见好转!但在底下,那些本土势力的旧习气根本就没有根除!他们只是暂时蛰伏起来了!”
裴卫国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老纪检,他太清楚基层那些办事员的德性了:
“郑书记!您听我一句劝!”
“一旦我们督导组突然全员撤回市区!终止驻县督导工作!”
“新区那边失去了持续的高压约束,那些窗口的软性怠政、部门之间的互相推诿、踢皮球的乱象,百分之百会卷土重来!甚至会因为之前的打压而产生报复性的反弹!”
“到时候,咱们前期顶着那么大压力抓人、双规朱友良换来的整改成果,就全部作废了!张明远同志在那边也会立刻陷入孤立无援的死局啊!”
面对裴卫国这连珠炮般的质问和强烈反对。
坐在办公桌后的市纪委书记郑长明,并没有发火。
他端起面前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脸上始终保持着沉稳。
“老裴啊。”
郑长明放下保温杯,看着激动的下属,语气平静:
“你是一名老纪检干部了,应该懂得服从组织的决定。”
“刚才我跟你说得很清楚了。元宵节督导组全员撤离清水县。这不是我的个人意见。”
郑长明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面:
“这是市委杨海金书记,亲自敲定的统一命令!必须无条件执行!”
听到“杨书记亲自敲定”这几个字。
裴卫国愣住了,满腔的怒火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他张了张嘴,满脸的错愕和不解。
杨书记不是最支持张明远改革的吗?不是他亲自下令要从严从重清理清水县乱象的吗?怎么这个时候,眼看着就要大功告成了,他却突然要撤兵?!这难道不是在过河拆桥、把张明远往火坑里推吗?!
看着裴卫国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
郑长明叹了口气:
“老裴。”
“咱们市级督导组,名义上是去督查营商环境。但你心里清楚,咱们手里并没有针对基层干部的长期人事任免权,咱们只能查处那些显性的、有证据的违纪问题。”
郑长明站起身,走到裴卫国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市级干部长期驻扎在县域里,去插手人家县域内部的派系和利益纠葛。这本身就存在天然的行政壁垒!你待的时间越长,引发的县级领导班子的抵触情绪就越大!”
“短期的高压震慑,那是治标不治本。真正想要彻底扭转新区的局面,后续的改革和整顿,最终还是要交由新区管委会自主去统筹推进的。”
“行了,别在这儿犯轴了。服从命令吧。”
郑长明走回办公桌后,下了逐客令:“回去收拾收拾材料,安排好底下的人,明天元宵节一过,准时撤回市里。”
“……”
裴卫国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作为一名标准且循规蹈矩的纪检干部,他的视线只能看到表层的作风整改,他看不懂高层那种为了长久改革而布下的“欲擒故纵”。
自己这把刀要是撤了,清水县那个好不容易才撕开一条口子的烂泥潭,马上就会重新合拢,把那些真正想干事的人给活活憋死。
但他无能为力。
“是。郑书记,我明白了。”
裴卫国咬着牙,强压下心头的不解和愤懑,转身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