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下午。
龙腾新区经发局,局长办公室内。
空气中弥漫着普洱茶的味道。办公桌上,堆满了像小山一样的新区企业落地台账、以及各种因为“流程合规但就是办不下来”的审批遗留问题卷宗。
张明远手里捏着红蓝铅笔,在文件上重重地画着圈,眉头微皱。
即便是在市委督导组“查实一起、就地免职”的恐怖高压下。他在日常的行政运转中,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于基层窗口、各职能部门无处不在的阻力。
那种阻力,不是明面上的对抗,而是隐形的“拖”、“耗”、“软顶”和“消极的不配合”。
比如一份消防备案,以前是直接卡你索贿;现在不敢要钱了,办事员就一字一句地抠标点符号,说你格式不对,让你回去重填。再比如工程队的进场许可,三个部门的负责人今天这个去县里开会,明天那个去下乡调研,就是凑不齐三个签字。
你骂他?他说我在按规章制度办事;你让纪委查他?他没有任何经济上的利益输送。
这种合法合规的怠政,就像是陷在沼泽地里,让你有力使不出,恶心至极。
市委的督导组成员每天就焊死在政务大厅,严厉打击这种怠政,懒政的行为,高压之下,暂时的海清河晏,风平浪静,这不过是表面的假象,水面下,是山雨欲来风满楼,随时都会爆发出惊涛骇浪。
“叮铃铃——”
桌上的诺基亚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张明远放下铅笔,按下免提。
“明远。”
电话那头,市委书记杨海金的声音透着难以掩饰的喜悦,言简意赅:
“跟你说个好消息。”
“省政府和省发改委的批复文件,正式盖章落地了!”
杨海金的话,犹如洪钟大吕,在张明远耳边炸响:
“龙腾新区人事任免备案制、新区财政专户直通车,全部批复通过!”
“市委办公厅的红头文件,明天一早就会下发到清水县委!从明天起,龙腾新区副科级、股级及以下干部的任用,由你们管委会自主定人!县委组织部只备案、不审批、无否决权!”
“新区所有的税收、土地出让金,直达市县共管的专户!除了按比例留给县里的分成,清水县域无权截留、调度哪怕一分钱!”
杨海金在电话里意气风发:
“省里和市里,已经给你彻底放开了手脚!大胆干、彻底改革!市委给你全力兜底!”
听到这番宣告。
换作任何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听到自己从此掌握了一个副县级新区的财权和底层人事生杀大权,恐怕早就激动得跳起来,狂喜到语无伦次了。
但张明远没有。
他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目光透过落地窗,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脸上的表情异常平静。
但在那平静的表面下,他的内心深处,却犹如掀起了万丈狂澜!
从年前大年三十在阳台上那通“十个亿”的逼宫电话,到年后在市委接待室里的极限博弈,再到省城大院里高层角力的层层闯关。
他张明远,终于熬出来了!
这不仅仅是两份红头文件,这是从根本上、从基因里,重塑了他在清水县官场的政治生态!
以前,他张明远是:别人手里握着权,他只能靠着惊天的政绩,去乞求上级(周炳润、杨海金)施压,用“借势压人”和“纪委督导”的外力来破局。
但现在呢?!
制度合法、权力在手、规则在我!
新区人事和财权这两大最核心的统治根基,已经彻底从清水县那个腐朽的旧体系中剥离、独立了出来!在这二十五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借刀杀人的“孤臣”,他就是这片土地上,手握生杀大权的王!
“谢谢书记。”
张明远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滚的巨浪,声音依然四平八稳。
他脑海中,像过电影一样,快速复盘着这段时间以来,推行“容缺受理、一站式审批”时的所有痛点。
基层不敢明着对抗,全部玩阴的。市委督导组裴卫国带队下来,连夜双规了朱友良,抓了十几个局长科长。但这有用吗?
有用,但只是震慑了表面的作风!
只要干部还是县委派的、钱还是县里统筹的。本土派的根基就还在!。一旦督导组撤走,这帮人绝对会变本加厉地报复回来!
外力的督查,永远治不了内生的利益顽疾!
但现在不一样了。省级政策落地,他手里有了换血的刀,有了治本的药!
不过……
张明远的丹凤眼里,闪过一抹寒芒。
现在手里有了刀,但这帮老油条都在市纪委的高压下当着缩头乌龟,没人跳出来作妖。
我没有杀人的理由,更没有全面洗牌的契机啊!
风浪越大,鱼越贵。想要彻底清盘、彻底治本、彻底重塑新区体系,就必须把这些藏在暗处的钉子,一根一根全拔出来!
“杨书记。感谢您一路托底。”
张明远对着电话,沉稳、笃定、语出惊人:
“既然省里这两大核心权限已经正式落地。”
“我这边,有个请示。”
张明远顿了顿,抛出了核弹:
“我申请,立刻撤回目前驻扎在清水县的、市委营商环境督查组!”
“另外,市委的这两项红头文件通知,我申请延后半个月下发。”
“什么?!”
电话那头,原本还沉浸在政策落地喜悦中的杨海金,瞬间错愕了。
“老裴的督导组,现在是悬在新区各局办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保证你的政令畅通的唯一威慑力!”
“你现在把他们撤回来?一旦高压退去,底下那帮孙建国的嫡系和本土派,绝对会立刻反扑!你连一点应对的空间都没有。”
“还有,这已经获得省委支撑的两项试点政策!就是你手里的尚方宝剑!你现在是两把剑都不要了,拿肉身去扛雷!你脑子被门夹了吗!”
面对市委一把手的质问,张明远没有丝毫慌乱。
“书记。”
张明远的声音异常冷静:
“之前请求督导组驻守,是因为我无权、无制度、无底气。我只能借市级的高压,强行压制乱象。但那是治标,不治本。”
“现在,政策落地,规则归我了!”
“如果让督导组一直高压悬顶,底下那帮人只会藏拙、龟缩、隐形对抗。我永远抓不到他们破坏营商环境的现行把柄,也就永远没法找借口对他们进行彻底的洗牌!”
“所以,我要反其道而行之!”
“我把督查组撤掉,把压力松开!获得省里试点政策支持的消息也暂时隐而不发,之前所有藏着的人、憋着火的势力、习惯性搞拖延对抗的那些老油条。在看到市委的刀撤走后,一定会觉得警报解除,一定会全部露头、恢复他们以前的旧习气!”
张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叩:
“我要让他们先跳出来!先动!先犯错!”
“新政在手,今后所有岗位任免、资金拨付、考核问责,全部我张明远说了算!”
“他们只要敢露头,我就直接动用人事和财政大权,一锅端!”
张明远的语气杀伐气十足:
“这一次,我不只要改作风。”
“我要借这次省级试点红利的东风,彻底换掉一批人!彻底斩断县域插手新区的旧利益链条!一次性,根治新区所有的软阻力!”
电话那头,杨海金拿着话筒,心头剧烈地翻滚着。
放水养鱼、诱敌现身、以静制动、集中收割、彻底治本!
这哪里是一个二十三岁年轻人能有的政治手腕?这简直是一个深谙厚黑学、把权谋玩到了骨头缝里的顶级猎手!
他不用外力压制,他要用手里的合法权力,亲手打造一个完美的捕鼠笼,把清水县所有的硕鼠,一网打尽!
“好……”
足足过了一分钟。
杨海金的声音从震惊转成了无奈,带着一丝赞许。
“明远。放手去干吧。”
“督导组,我明天一早就下令撤回市里。”
电话挂断。
张明远放下话筒,站起身,走到宽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龙腾新区的工地上,重卡轰鸣,塔吊林立。
随着市委督查组的撤离、管控的放松。清水县本土旧势力,即将迎来他们自以为是的“狂欢”,全面放松警惕,大举反扑。
而刚刚拿到省级尚方宝剑的张明远,犹如一尊安静的死神。
他已经张开了那张用人事权和财政权编织的天罗地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