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七日,周六。
上午十点。
母亲丁淑兰一大早就去了“家家福”超市那边盘账。父亲张建华在家也坐不住了,干脆也跟着去超市后勤帮忙。
张明远一个人在家,难得享受了一个睡到自然醒的周末。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将客厅里的茶几和沙发简单收拾了一下。正准备泡壶普洱,舒舒服服地靠在沙发上看看这两天的内部参考简报。
“笃笃笃。”
一阵不急不缓、极有分寸的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
张明远手里的紫砂壶微微一顿。
他皱了皱眉。父母出门都带了钥匙;陈宇要是来找他,肯定会提前打个电话。这个时候,会是谁突然找上门来?
而且,能摸到他这套刚刚搬进来没几个月的新房,说明来人绝不是普通的串门。
张明远放下茶壶,走到门口。
他没有直接开门,隔着那道沉重的防盗门,将门打开了一条十几厘米的缝隙。里面那条粗壮的金属防盗链死死地挂着。
透过门缝,外面站着两个男人。
左边那个年纪稍大,大概三十二三岁,留着板寸。虽然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但领带打得很随意,,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骨架,让他看起来像个常年在工地上干活的包工头,颇有一种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的感觉。
右边那个稍显年轻,二十八九岁的样子,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眉宇间透着一股书卷气。
“你们找谁?”张明远隔着门缝,目光警惕地打量着两人,语气平淡。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赶紧上前一步,脸上瞬间堆起了让人很舒服的真诚笑容。
他没有因为这道冰冷的防盗链表现出丝毫的尴尬,反而微微弯了弯腰,姿态放得极低:
“您好,请问您是龙腾新区管委会的张主任吗?”
年轻人声音清朗,带着几分歉意:
“张主任,实在不好意思。大周末的,我们兄弟俩冒昧登门,打扰您休息了。我是盛合地产的楚天合,这位是我大哥楚天盛。我们是专程从辰阳县赶过来,想向您请教点新区建设上的事儿。不知道您现在,方不方便?”
楚氏兄弟?!
听到这两个名字,张明远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前几天在办公室里,陈遇欢刚跟他提过这两个被“打发走”的泥腿子。没想到,他们不仅没死心,反而越过陈氏地产,直接把算盘打到他这位管委会副主任的家门口来了!而且这找上门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张明远没有立刻表态,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那个叫楚天盛的板寸男人,手里正拎着一个红白蓝相间的尼龙编织袋。
在官场上,别人周末登门拜访实权领导,哪个不是提着中华、茅台,恨不得把金条塞进月饼盒里?
张明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吧。”
张明远伸手取下防盗链,将大门敞开。
“谢谢张主任!谢谢!”
楚天合连声道谢,跟在大哥身后走进了玄关。
楚天盛这汉子虽然长得粗犷,但心思却细腻到了极点。他没有像个愣头青一样把手里那个脏兮兮的尼龙袋子往客厅里提,而是自然地将其放在了玄关角落的鞋柜旁,甚至还细心地用脚把袋子的边缘往里踢了踢,生怕弄脏了张明远家一尘不染的实木地板。
张明远看着他这个动作,眉头微微一挑。
“张主任,我们兄弟俩是乡下出来的粗人。也不知道城里领导的规矩。”
楚天盛站在玄关处,一边换鞋,一边操着一口略带乡音的口音,憨厚地笑着解释:
“寻思着大周末的来看您,空着手不合适。这袋子里,是早上刚从我们老家自家养鸡场里逮的一只老母鸡,还有两壶我爹自己酿的包谷酒。”
楚天盛搓了搓长满老茧的大手,语气诚恳:
“都是些不值钱的土特产,登不上大雅之堂。但绝对是纯天然、没喂过饲料的好东西!您留着熬点汤,给家里的老人补补身子。一点心意,您可千万别嫌弃!”
听到这番话,张明远在心里暗暗赞叹了一声。
这兄弟俩,把送礼这门学问,简直玩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
张明远现在是什么身份?是刚刚被市委组织部红头文件保驾护航、连跳三级的新区“无冕之王”!
风头一时无两,但也是树大招风!
这个时候,谁要是敢提着几烟酒现金来敲他家的门,那简直是愚不可及的蠢货,也会让张明远惹得一身骚。
但楚氏兄弟送的是什么?一只土鸡!两壶自酿的包谷酒!
这玩意儿加起来连一百块钱都不值,就算被纪委查到了,顶多也就是个“老乡走亲戚、拿了点土特产”的正常人情往来,连个违规的边都擦不上!
而这看似寒酸的土特产,却在一瞬间拉近了双方的心理距离,让人觉得他们是实实在在的、没有那些商人的市侩气。
“楚老板客气了,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
张明远脸上挂起温和的笑容,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位,客厅坐吧。”
两人在沙发上有些拘谨地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
张明远转身去拿茶具。
“张主任,您这家里收拾得可真是干净啊,一尘不染的。”
楚天盛环视了一圈宽敞明亮的客厅,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一样,满口惊叹地拍着马屁:
“古人说得好,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从这屋里的摆设和规矩,就能看出来您是个做事严谨、雷厉风行的领导。难怪外面都说,龙腾新区在您的带领下,那是日新月异,一天一个样啊!”
一旁的楚天合也赶紧接过话头,推了推眼镜:
“张主任。我在辰阳县的时候,就拜读过您关于‘下岗工人安置’的那篇报道。将下岗工人集中培训后,安置到需要人力的新兴企业,真的是让我们这些做企业的醍醐灌顶!今天能有幸坐在这里当面聆听您的教诲,不虚此行。”
两兄弟一唱一和。一个用粗人的方式夸你的作风,一个用文化人的口吻捧你的政绩。马屁拍得犹如春风拂面,丝毫不显生硬和油腻。
如果不是张明远有着前世的记忆,知道这对兄弟未来将掀起多大的金融血雨腥风。换作任何一个普通的官员,恐怕这会儿早就被他们捧得飘飘然、找不到东南西北了。
“两位谬赞了,那都是县委和市委领导的规划,我就是个跑腿干活的。”
张明远端着两杯泡好的铁观音,稳稳地放在两人面前的茶几上。
他没有顺着两人的话头继续打太极,而是拉过一张单人沙发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直入主题:
“楚老板,楚总。大周末的,你们跑了七八十公里的路从辰阳赶过来,总不至于是专门来给我这个后勤大总管送老母鸡的吧?”
张明远看着他们,目光深邃:
“大家时间都宝贵。有什么事,但说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