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话锋一转,眼底带着几分心疼与关切。
她叮嘱道:“还有如玉,此番诸多风波凶险,我瞧着她归来之后,清瘦憔悴了不少。
你平日里一定要多体贴、多关心她,好好待她,莫让她再受委屈。”
提及颜如玉,霍长鹤眼底瞬间涌上浓重的愧疚之色。
他神色郑重颔首:“母亲所言极是。
儿子会好好照料如玉。”
大夫人看着他,沉默片刻,随即俯身,压低了声音。
“你也莫只在嘴上敷衍关心。
你与如玉成婚至今,时日已然不短,为何始终没有半点动静?”
“上个月我与城中各位官眷夫人喝茶闲谈,不少都已经抱上孙子孙女。
你们二人也得抓紧些,早日开枝散叶,绵延子嗣,也好了却我一桩心愿。”
突如其来的子嗣话题,让霍长鹤瞬间一怔,没有料到母亲会忽然问及此事,一时有些猝不及防。
他唇瓣微动,却不知该如何作答,默然不语。
大夫人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观察他的神色变化,见他沉默不语,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深深的担忧,眼底闪过一抹疑虑。
她愈发压低声音,凑近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你不会是身体有什么问题吧?”
这句直白的追问,瞬间让沉稳内敛的霍长鹤脸颊骤然发烫,耳根通红。
他满面窘迫,连忙开口辩驳:“母亲!您胡说什么呢!
儿子身体康健,没有任何问题,一切安好!”
大夫人看着他泛红的面色,眼底的疑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重。
她眉头微蹙,满心困惑地紧紧盯着他:“既然身体无碍,那你们成婚许久,为何一直迟迟没有孩子?”
面对大夫人的追问,霍长鹤脸上的窘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无奈。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眉宇间染着几分淡淡的疲惫,缓缓开口。
“母亲,子嗣一事,儿子从未刻意抗拒,只是很多事情,终究讲究缘分,只能顺其自然,强求不得。”
大夫人微微眯起双眸,静静审视着他的神色,一言不发。
脸上分明写满“我不信”三个字。
霍长鹤无奈更甚,神色渐渐变得郑重肃穆,望着身前的大夫人。
“母亲,如玉自嫁入霍家那日起,便从未享过一日安稳富贵。
她受我牵连,一路跟随我们流放,颠沛流离,历经苦难波折。”
“一路熬下来,她身心俱疲,我便暗暗打定主意,待我们一家安稳抵达幽城,安置好之后,定要让她好好静养调理,养好身子,不能再让她早早孕育子嗣,徒添损伤。”
他缓缓诉说,字字句句皆是疼惜。
起初的念头极为简单,不过是想护她周全,让她安稳度日。
可随着时日推移,见过的世事险恶,人间惨剧越来越多,他心底的顾虑,也愈发深重,再也无法轻易放下。
霍长鹤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不忍,微微放缓了语速。
“原本想着,待她身子康健,一切便可顺其自然。
可我们四处奔走,历经各处风波,亲眼见过太多女子怀胎遇险,生产殒命的惨剧。
女子怀胎十月,步步惊心,生产之时更是九死一生,稍有不慎,便是一尸两命,阴阳两隔。”
尤其是这次外出,所见所闻更是让他心底震颤,久久难平。
本该被万般呵护的孕妇,都难逃奸邪小人的毒手。
“女子生产亦是一场赌上性命的豪赌。”霍长鹤的声音愈发低沉,“产房从来都是生死场,女子一朝分娩,便是拼上半条性命,甚去搏一场母子平安。
生产之中凶险无数,根本无法预判,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说到此处,霍长鹤低下头去,眼底盛满了无奈。
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他历经千帆,所求的从来不是儿孙满堂、子嗣绵延,唯独只求颜如玉岁岁平安、安稳无忧,仅此而已。
大夫人静静听着儿子的一番剖白,心头瞬间涌上酸涩。
身为过来人,她亦是女子,也曾历经怀胎生产的苦楚,自然深知女子生育的万般艰辛。
她接连孕育三子,每一次怀胎生产,皆是历经磨难,九死一生,唯有亲身经历方能彻骨体会。
大夫人的眼眶不自觉微微湿润,眼底泛起一层温热的水汽。
她悄悄抬手,轻轻压了压微微泛红的眼尾,将翻涌的情绪压下,缓缓长长叹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她语气温柔又怅然,满心释然,“儿女自有儿孙福,强求无益。
如今我有如玉这般聪慧善良,品性绝佳的儿媳妇,已然是天大的福气,其余的我便不再多求了。”
“你们二人历经磨难,相守不易,往后只需岁岁平安,恩爱和睦,我便安心了。
你所言句句属实,女子生产的确是九死一生,受尽万般苦楚,娘深有体会,自然能够懂你。”
霍长鹤郑重对着大夫人躬身行礼。
“多谢母亲体恤包容,让母亲费心挂念了。”
“儿子去看看如玉,瞧瞧那边的情况。”
话音落下,他大步流星地迈步离去。
厅堂之中,只剩大夫人孤身一人。
方才母子二人谈心的温情暖意缓缓散去,望着儿子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大夫人片刻后才恍然回过神来。
她心头莫名涌上一丝又气又怜的嗔怪,忍不住轻声嗔骂一句:“你这个臭小子,倒是懂得心疼自家媳妇,偏偏忘了你老娘当年何其辛苦!
接连生下你们三个,受尽磨难,何曾有人这般体恤我心疼我?”
话音落下,她微微一怔,片刻后又暗自气消,无奈摇头失笑。
细细想来,这一切,终究怪不到孩子们头上。
真正该怨的,是自家丈夫。
一念及丈夫,大夫人的心头瞬间涌上百般滋味,甜蜜与沉重交织缠绕,挥之不去。
她与丈夫结为夫妻多年,虽然聚少离多,但是感情深厚。
尤其是丈夫被设计娶了妾,非但没让他们夫妻离心,反而更加紧密。
在流放的路上,得知那个妾也是假的之后,她就更加生气,也更加心疼丈夫。
只是不知道,他现在身在何处,是死是活,想起这些,大夫人心痛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