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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补出来的同桌

    补名的广播念了一整夜。

    许沉是后半夜才睡熟的。那条男声隔着楼道一遍遍往教室里灌,念完补名名单,念“已就位”,念完“已就位”,念楼层的门牌核对。声音不大,却总在换姿势的间隙里准时钻进耳朵,像有人守在枕头边翻册子。

    天亮前,广播停了。停的时候他没有醒,只是在半梦半醒里听见锁芯轻轻转了半圈,像有什么东西核对完毕,落了锁。

    第二天晚读,教室里多了一个许沉不认识的人。

    说是“多”,其实所有人的表现都像那个人一直都在。

    靠门第三列,原先前几日空着的一个座位,现在坐着个男生。校服洗得发白,肩线绷得很直,坐姿端正得近乎标准,脊背离开椅背一掌宽,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他不动。从许沉进教室到他坐下,那个人保持同一个姿势,像一张被贴在座位上的照片。

    “赵宸,表发一下。”

    前排的课代表把一沓表格回手递过去,语气熟稔得像递了三年。那个叫赵宸的男生抬手接过,动作没有一丝迟滞,表格一页页向后传,经过谁的桌角都不差半寸。

    许沉的手停在半空。

    赵宸。广播里补名第一条念过的名字。临取流程里被念成“空位”的那个男生。他亲眼看着走廊的灯在名字被念出时闪了一下,然后所有人都绕开这个话题,像绕开一块松动的地砖。

    现在这个名字坐在教室里,被全班自然地使唤着。

    许沉侧过头,压低声音问同桌:“赵宸是谁?”

    “就……赵宸啊。”同桌抬了抬下巴,“坐你斜后面的,你俩不是一个值日组吗?”

    “他什么时候来的?”

    同桌愣了一下,眼神出现了一个极短的空白,像卡壳的磁头,然后顺滑地接上:“一直都在啊。怎么了?”

    一直都在。四个字说得毫无迟疑。

    许沉记得清清楚楚,赵宸的名字被念成“空位”的那天,他的桌椅是当着全班的面被抬走的,地砖上留下四块颜色更深的印子。那四块印子到现在还在。可如今印子上摆着一整套崭新的桌椅,桌腿的防磨垫还没来得及沾灰,像一页补印上去的插图,纸都比别处白。

    许沉回头去看。晚读的日光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隔几秒闪一下。每次闪,整个教室的影子都跟着跳一跳,唯独赵宸的影子不动。

    不止不动。灯闪的那一瞬间,许沉盯住了他的影子——影子落的方向和所有人相反。别人的影子被灯压向右后方,他的影子笔直地铺向灯管,像一条逆着水游的鱼。

    晚读过半,窗外天色沉下来,玻璃开始反光。许沉借着玻璃看整间教室的倒影:每个人都在,唯独靠门第三列,玻璃里只有一张空椅子,椅面上端端正正摆着那本练习册。赵宸明明坐在那里。

    倒影里没有他。

    晚读过半,值日生收签到表。签到表从后往前传,许沉借着接表的机会扫了一眼。

    赵宸的名字在最上面一行。墨色比所有人的都深,笔画完整,一笔没抖。

    可签到表是十分钟前才发的。而赵宸,从晚读开始到现在,没有碰过笔。

    更早之前许沉数过,班里签到表的行数永远比人头多一行,多出来的那一行一直空着,像给谁留的。今晚那一行不再空白,端端正正落着一个名字。

    许沉把表传下去,手心里全是汗。他开始留意这个人的一切。赵宸不翻书。书角压着一本练习册,翻开的那页从头到尾只有一行字,字迹端正:

    已就位。

    他往后翻了一页的余光里,下一页也只有一行。

    已就位。

    再下一页,还是。

    许沉慢慢收回目光,后槽牙咬得发酸。整个晚读,老师讲评试卷,叫他两次:“这道题让赵宸说说思路。”赵宸站起来,开口,声音平稳地报出答案——答案是对的,步骤是对的,连老师挑刺的那个负号都提前写对了。可他说每个字的时候,喉结一下都不动。

    声音像从喉咙深处一卷受潮的纸里放出来的。

    第二次被点名前,许沉的笔从桌沿滚了下去,正好停在赵宸的椅子腿边。

    他弯腰去捡,赵宸先一步俯身拾了起来,递还给他。指尖相触的一瞬,许沉像碰到了一块浸过井水的铁,凉意顺着指骨往上爬。

    “谢谢。”赵宸说。

    许沉没有开口,那两个字却先出来了——是他自己的声音,音色、语速、连他平时道谢时那点含糊的尾音都分毫不差,只是从他喉咙里出来时,慢了半拍,像录音回放。

    他捏着笔坐直,笔杆上的凉气好一阵都没散。

    晚读结束铃响,教室里的椅子哗啦啦响成一片。赵宸没有立刻起身。他偏过头,第一次在整晚里转动脖子,视线越过许沉,落在教室后门那一列的末端。

    那个座位空着。

    不是普通的空。许沉这几天早就发现了,全班没有一个人的书包、胳膊、椅子腿会碰到那个格子的范围,值日生拖地拖到那一块,拖把会自己拐弯。那里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膜罩着,连灰尘都绕着走。

    赵宸盯着那个空座位,嘴唇开始动。

    没有声音。一开一合,一开一合,像默数,又像在替谁背一句没念完的口供。许沉数着他的口型,数到第七下,走廊里的广播响了。

    女声,通知腔,语速比平时慢。

    “暂缓删除名单,复核开始。”

    “第一位。沈曜。”

    教室里所有的头,同时转向了后门那一列的末端。

    所有的。前排的,中间的,讲台上正在合书的老师,还有门口抱着一摞作业本的课代表。几十个人,一个不落,齐刷刷望向那个空座位,脖颈转动的角度整齐得像同一个人。

    一秒之后,所有的头,又齐刷刷转了回来。

    没有人察觉。老师继续合书,课代表抱紧作业本往外走,同桌弯腰系鞋带。整个教室像一页被无形的手翻过去的纸,翻过去之后,字还是那些字,只是墨深了一层。

    只有赵宸还望着那个空座位。

    他站起来了,校服下摆垂落,站姿依旧标准。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许沉汗毛倒竖的事——他朝那个空座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像交接班。

    “走啊,许沉。”同桌拍他,“锁门了。”

    许沉跟出门之前,又看了一眼黑板右侧那张错记更正栏。昨天右栏“更正为”的格子里只有零星几个名字。今天,赵宸的名字被写进了大半个格子,笔迹各不相同,横的,竖的,潦草的,工整的,像全班一个接一个,亲手把这个名字按进了自己脑子里。

    名字旁边照例标着两个小字:无误。

    许沉跟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赵宸留在最后,正一板一眼地把那本每一页都写着“已就位”的练习册塞进桌洞,动作轻,慢,像在替谁保管一件东西。

    走廊的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影子却比人先拐了弯。

    许沉走出七八步,鬼使神差地又回了一次头。赵宸还站在桌洞前,保持着塞练习册的姿势,一动没动,像一段被按了暂停的录像,只把头,朝他这边,又偏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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