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7年10月,的里雅斯特—维也纳
十月的第一个清晨,保罗的模型飞过了二十米。
空地上划了一条白线——施密特用石灰粉撒的,二十米长。保罗把模型放在风洞前面,通电,螺旋桨嗡嗡地响。风吹在模型上,它滑动了,前轮抬起,然后整个机身离开了地面。它飞过了那条白线,又飞了一小段,落在二十五米的地方。
施密特跑过去,用脚量了量。“二十五米!超过了一条街!”
保罗跑过去,捡起模型。机翼完好,机身完好,螺旋桨还在转。他把它抱在怀里,没有跳,没有喊。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海。
“科恩先生,二十五米。”他的声音很平静。
雅各布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嗯。二十五米。”
“下次要飞五十米。”
“好。你飞。我看着。”
莱奥站在围墙上,看着他们。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但没有笑出声。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海鸥胸针——伊洛娜留在他这里的——对着阳光看了看。蓝宝石的眼睛在晨光中闪着微弱的蓝光。
他想起伊洛娜说过的话:“这样你就有了一个必须等我的理由。”
他不需要理由。他本来就会等。但他没有说。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
他把胸针放回口袋,走回营房,拿出纸和笔,给伊洛娜写信。
“伊洛娜:
保罗的模型飞了二十五米。他说下次要飞五十米。我觉得他能做到。
你也能做到。你的文章,从维也纳飞到的里雅斯特,从一个人飞到另一个人。总有一天,会飞到所有人面前。
秋天来了。海还是蓝的。但蓝不是海的颜色。蓝是海的沉默。我的沉默,也是蓝的。
莱奥”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贴上邮票,走到邮局寄了出去。
维也纳,伊洛娜的公寓。
伊洛娜的第九篇报道发表了。她写了工厂里的空气,写了那些被棉絮塞满的肺,那些被二氧化硫烧烂的喉咙。报道发表后的第二天,她收到了几十封读者来信。有一个是工厂工人写来的,说他辞职了,因为“不想死在机器旁边”。有一个是医生写来的,说他愿意免费为工厂工人检查肺。还有一个是匿名的人写来的,信封里装着两百个福林,附了一张纸条:“给工人们买口罩。”
伊洛娜把这些钱交给了工人互助会。互助会的组织者是一个叫罗莎·切尔宁的女人,三十多岁,脸上有一道被机器划伤的疤痕。她接过钱,看着伊洛娜。
“拉科齐小姐,您为什么不自己发?”
“因为你们比我更知道谁需要。”
罗莎点了点头。“您是个好人。”
“我不是好人。我只是写了该写的东西。”
罗莎笑了。“那就是好人。好人不觉得自己好。”
伊洛娜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回报社,继续写第十篇。
这一次,她写的是工厂主的回应。她采访了几个工厂主,问他们为什么不装防护罩、不发口罩、不改善通风。他们的回答惊人的一致:“成本太高。利润太薄。竞争太激烈。我们也没办法。”
她写道:“他们说自己也没办法。他们有办法买别墅、买马车、买情妇。但没办法买防护罩。没办法买口罩。没办法买通风设备。不是没办法。是不想。”
她写完最后一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电话响了。
“喂?”
“伊洛娜,是我。卡尔。”
“什么事?”
“工厂主协会决定不告你了。他们怕把事情闹大。闹大了,更多人会知道你写的东西。”
“那不是更好吗?”
“对他们不好。对你也不一定好。更多的人知道,就有更多的人恨你。”
“我不怕恨。”
“我知道。但你身边的人呢?莱奥呢?雅各布呢?保罗呢?”
伊洛娜沉默了。
“伊洛娜,”卡尔说,“我不是劝你停。我是劝你小心。小心一点,才能写得更久。”
“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道上一片昏暗。
她想起莱奥说过的话:“字能保护人,也能伤到自己。”她一直以为,伤到的是自己。但卡尔提醒了她——伤到的,可能是身边的人。
她拿起笔,继续写。
但她写得更小心了。不是不敢写,而是更精确。每一个数字都要核对,每一句话都要有出处,每一个名字都要保护。
小心,才能写得更久。
写得更久,才能改变更多。
的里雅斯特,炮台。
十月十五日,莱奥收到了母亲的一封信。信很短:
“莱奥:
我种的番茄收了。很多,吃不完。我做成了酱,装在瓶子里,寄给你。你收到的时候,瓶子可能碎了。碎了也没关系。酱的味道还在瓶子上。
妈妈”
莱奥把信给雅各布看了。雅各布笑了。
“你妈是个有意思的人。”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只会说‘你瘦了’‘你该吃饭了’‘你该睡觉了’。”
“人都会变。老了,就不在乎那些了。”
莱奥把信折好,放进口袋。他走到厨房,打开母亲寄来的包裹。瓶子果然碎了,番茄酱流了一箱子,把报纸都染红了。他用勺子把还能吃的酱刮出来,装在一个碗里。
“尝尝。”他把碗递给雅各布。
雅各布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酸酸的,甜甜的,有点咸。
“好吃。”他说。
“真的?”
“真的。比你做的意大利面酱好吃。”
莱奥笑了。他把碗放在桌上,等保罗试飞回来一起吃。
保罗在空地上试飞了三次。
第一次,飞了二十二米。第二次,飞了二十八米。第三次,飞了三十一米。
他把模型捡起来,发现机翼裂了一道缝。不是摔裂的,是风吹的——风力太大,木片承受不住了。
“需要更结实的材料。”他对雅各布说。
“什么材料?”
“布。蒙布。像风筝那样。木架做骨架,布蒙在外面。轻,又结实。”
“你会缝布吗?”
“不会。您会吗?”
雅各布想了想。“马尔科会。他以前在造船厂干过,缝过帆。”
他们去找马尔科。马尔科正在咖啡馆里揉面团,听了保罗的要求,放下面团,从柜子里翻出一块旧帆布。
“这块布,够你蒙好几个机翼了。”他用剪刀裁下一块,递给保罗,“针线我也有。你要学缝,我教你。”
保罗跟着马尔科学了一下午。他的手很小,拿针不稳,缝的线歪歪扭扭。但马尔科说:“没关系。歪的也能飞。风筝的线也是歪的。”
保罗把缝好的布蒙在木架上,用胶水粘牢,再用细绳绑紧。新的机翼做好了,比之前的轻了三分之一,但结实了很多。
他把它装到模型上,通电试飞。风洞的风吹在模型上,模型滑动,前轮抬起,然后整个机身离开了地面。它飞了三十五米,落在地上,翻了两个滚。
保罗跑过去,捡起模型。机翼完好,机身完好,蒙布没有破。
“三十五米!”他喊道,“科恩先生,三十五米!”
雅各布走过来,看着那个模型。蒙布是白色的,在阳光下有点透,能看见里面的木骨架。
“像一只鸟。”他说。
“比鸟厉害。鸟不能飞三十五米就停下来。我能。”
“你能飞多远?”
“我能飞到海对面。飞到意大利。飞到非洲。飞到世界的尽头。”
雅各布笑了。“世界的尽头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只有海。但我到了,那里就不是尽头了。”
雅各布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月光,不是灯光,而是另一种光。
“保罗,”他说,“你以后会飞得很远。”
“您跟我一起。”
“我老了。飞不动。”
“您坐我旁边。我开。您看。”
雅各布摸了摸他的头。“好。你开。我看。”
十月底,伊洛娜的第十篇报道发表了。
她写了工厂主的回应,写了他们的“没办法”。她写道:“他们说自己也没办法。他们有办法买别墅、买马车、买情妇。但没办法买防护罩。没办法买口罩。没办法买通风设备。不是没办法。是不想。”
报道发表后,工厂主协会沉默了。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反击,而是因为他们发现,反击只会让更多人读到伊洛娜的文章。沉默,反而能让热度降下来。
韦伯把伊洛娜叫进办公室。
“他们不说话了。”他说。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写。写到他们说话为止。”
“如果他们永远不说话呢?”
“那就写到我写不动为止。”
韦伯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跟你父亲一样。”
“您说过很多次了。”
“再说一次。因为这是真的。”
伊洛娜转身走出办公室,回到自己的桌前。她拿起笔,开始写第十一篇。
这一次,她写的是希望。她写了弗朗茨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写了安娜的孩子终于能握笔了,写了那些工人互助会发出去的口罩和防护罩。她写道:“帝国不好。但帝国里有人在变好。一点一点。慢,但不停。”
她写完最后一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道上一片昏暗。
但她觉得,暗处有光。
不是灯的光。是人的光。
那些在工厂里、在贫民窟里、在孤儿院里的人,他们的眼睛里有光。
她见过。
她写的就是那些光。
的里雅斯特,炮台。
十月的最后一天,保罗把模型飞到了四十米。
空地上划了一条新的白线——四十米。他把模型放在风洞前面,通电,螺旋桨嗡嗡地响。风吹在模型上,它滑动了,前轮抬起,然后整个机身离开了地面。它飞过了那条白线,又飞了一小段,落在四十二米的地方。
施密特跑过去,用脚量了量。“四十二米!下次要飞五十米!”
保罗跑过去,捡起模型。机翼完好,机身完好,蒙布有点脏,但没破。
他抱着模型,走到围墙上,面朝大海。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莱奥叔叔,”他说,“您说,海的那边是什么?”
“意大利。”
“意大利那边呢?”
“地中海。”
“地中海那边呢?”
“非洲。”
“非洲那边呢?”
“大西洋。”
“大西洋那边呢?”
“美洲。”
“美洲那边呢?”
“太平洋。”
“太平洋那边呢?”
“亚洲。”
“亚洲那边呢?”
“欧洲。你出发的地方。”
保罗想了想。“所以,飞得再远,也会回来?”
“对。会回来。因为这里有等你的人。”
保罗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模型。蒙布上沾着泥土和草汁,木骨架有些地方裂了,螺旋桨的边缘卷了。但还能飞。还能飞很远。
“莱奥叔叔,”他说,“我以后要飞遍全世界。然后回来。回到炮台。回到科恩先生身边。回到您身边。”
莱奥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我等你。”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鱼腥味。
秋天快要结束了。冬天就要来了。
但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