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的表情明显愣了一瞬。
裴稻青也转过头来,那双好看的杏眼里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复杂情绪。
陆晴明看看谢怀,又看看裴稻青,笑得灿烂而张扬。
"怎么,不欢迎吗?"
裴稻青沉默了几息的功夫,侧过脸去,声音淡得像山间的薄雾。
"随你。"
谢怀从那一瞬的愕然中回过神来,摊开双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欢迎欢迎,道门又多了一位大剑仙坐镇,那些老顽固们做梦都得笑醒。"
陆晴明哼了一声,斜睨着他。
"别以为我是为了你才来的,本剑仙只是觉得这地方的剑道传承还算有点意思,加上刚才那些记忆碎片里有些东西需要在道门的藏书阁里印证。"
谢怀笑着点头,一副信了你的鬼话的表情挂在脸上。
"对对对,剑仙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月光洒在三人身上,将三道长短不一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谢怀望着夜空中那轮即将西沉的弯月,脑海里浮现出那块碎成粉末的妖族传音玉简,还有石碑上始终空缺的许沉鱼光团印记。
三条感情线在道门的同一个屋檐下交汇了,而暗处那条蛰伏已久的毒蛇也终于开始吐出了信子。
他微微眯起眼睛,将所有的情绪藏进了那个漫不经心的笑容底下。
"走吧两位仙子,先回去补个觉,天亮之后还有的忙。"
裴稻青跟在他身后,那只攥紧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陆晴明走在另一侧,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在月色下格外好看。
三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山道上渐渐远去。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远方,乾空山脚下那片浓稠的夜雾中,一双竖瞳正透过层层迷障,将山顶上三个人的身影牢牢锁定。
竖瞳的主人勾起嘴角,露出两颗尖锐的獠牙。
"找到你了,谢怀。"
方渡事件后的第三天,乾空山上下仍旧笼罩在一股压抑的气氛里。
被魔气侵蚀的后山禁地用阵法封了整整两层,执法堂那些往日横着走的弟子如今一个个夹着尾巴做人,见谁都先赔笑三分。
谢怀倚在前山议事殿外的石栏上,手里捏着一颗从丹房顺来的回气丹,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指尖转着。
筑基巅峰的灵力在经脉里缓缓流转,比三天前暴涨时平稳了许多,但那股随时可能冲击结丹的燥意依旧像一根细刺扎在丹田深处。
他正琢磨着回去用太上忘情诀残篇压一压这股躁动,议事殿那扇厚重的木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掌门玄阳子走在最前面,脸色不太好看,身后跟着秦衣和两名幸存的长老。
而在秦衣身侧半步的位置,陆晴明穿着一身崭新的道门外袍,腰间挂着一枚还没来得及刻字的空白玉牌,神情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得意。
谢怀把回气丹往嘴里一丢,嚼了两下咽进肚子,挑起眉头看向陆晴明。
“看你这副春风得意的样子,成了?”
陆晴明扬起下巴,双手叉腰,月白色的道袍衬得她整个人英气勃勃。
“那当然,本剑仙出马,哪有办不成的事。”
谢怀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不远处负手而立的秦衣身上。
秦衣面色如常,那双清冷的眼睛扫过谢怀时微微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谢怀心里门儿清。
秦衣这个人修的是太上忘情诀,等闲不会主动开口帮谁说话,今天肯在掌门面前为陆晴明背书,说穿了不过是在还他那晚的人情。
方渡洞府里那一夜,他拿命做的局,到今天才算真正收到了回报。
“谢大爷,你猜我跟掌门说了什么。”
陆晴明凑过来,眼睛笑成两弯月牙,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股邀功的味道。
谢怀配合地摊了摊手。
“说什么了?”
陆晴明清了清嗓子,学着方才在殿内的正经模样,双手拢在身前行了个有模有样的道礼。
“晚辈仰慕道门剑道正统,素闻乾空山藏书万卷,剑意传承更是天下独步,今日特来虚心求学,恳请掌门恩准。”
她这番话说得字正腔圆,像是提前在镜子前排练过不下十遍。
谢怀差点没绷住,嘴角抽了一下。
“你自己信吗?这套说辞?”
陆晴明翻了个白眼。
“信不信有什么关系,反正掌门信了。”
她说着往谢怀身边靠了靠,压得更低的声音里裹着一层谢怀听得懂的弦外之音。
“再说了,我确实是为了剑道来的,那些记忆碎片里的东西不在道门的藏书阁翻一遍我睡不踏实。”
谢怀哦了一声,语气慢悠悠的。
“那跟我有关系吗?”
陆晴明的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一下,嘴上却硬得很。
“多大脸,谁说跟你有关系了。”
谢怀笑了笑没再接茬,目光扫向她腰间那枚空白玉牌。
“记名弟子?”
“嗯,秦衣前辈说我根基不在道门,亲传不合规矩,先挂个记名的名头,将来看造化再说。”
陆晴明说这话时语气平淡,看得出她是真不在意这些虚名。
谢怀心里算了一笔账。
记名弟子的身份灵活,不受门规约束,不用日日点卯听课,可以自由出入山门,唯一的代价是不能动用宗门核心资源。
但以陆晴明的天赋和她体内正在觉醒的剑仙记忆,核心资源对她来说跟废纸没什么区别。
秦衣选了这个最恰当的位置安置她,既给了掌门面子,又没真正绑住这匹野马。
不愧是太上忘情诀修到金丹的人,心思比刀尖还细。
“那从今天起,咱俩就算同门了。”
谢怀拍了拍陆晴明的肩膀,手搁在她肩头的时间比必要的稍微长了那么半息。
陆晴明的身体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随即装作若无其事地偏了偏头。
“谁跟你同门,你是裴道姑师傅的弟子,我是秦衣前辈的记名弟子,隔着辈分呢。”
谢怀哈了一声。
“那你得叫我师兄。”
“做梦。”
两人正拌嘴,谢怀余光捕捉到议事殿侧面的小径上走来一道熟悉的清冷身影。
裴稻青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旧道袍,发间别着最朴素的木簪,手里提着一柄刚练完剑留下汗渍的青钢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