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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终点

    ## 一

    保研面试那天,南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邱莹莹站在法学院大楼的门口,手里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看着雨水从伞骨上滑落,在地上溅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空气很凉,带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风吹过来的时候,梧桐树的叶子簌簌地往下掉,金黄色的,湿漉漉的,贴在地上,像一幅用落叶拼成的画。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黑色的西裤,头发梳得很整齐,化了一点淡妆。她在镜子前站了十分钟,反复检查自己的着装有没有问题——领口有没有翻好,袖口有没有扣好,裤子有没有褶皱。她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对待过自己的外表,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保研面试,是决定她能不能继续读书的关键一战。她不能输。

    “紧张吗?”林舒瑶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

    “有一点。”

    “你每次都只说‘有一点’。上次比赛前你也说‘有一点’,结果拿了全国一等奖。上上次presentation你也说‘有一点’,结果拿了全班最高分。你的‘有一点’跟别人的‘非常’差不多。”

    邱莹莹笑了一下。“这次真的只有一点。”

    “为什么?”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所有准备。剩下的,不是我能控制的。”

    林舒瑶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不是惊讶,不是佩服,而是一种更温暖的、像在说“你真的长大了”的光。

    “邱莹莹,”她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

    “你以前会紧张到手抖,会紧张到说不出话,会紧张到把‘你好’说成‘你你你’。”

    “你记错了。我没有说过‘你你你’。”

    “你说过。大一的时候,你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你站起来说了三个‘你’,然后老师说‘我不叫“你你你”,我叫王老师’。”

    邱莹莹的脸红了。“你能不能不要再提那件事了?”

    “不能。那是我认识你以来最好笑的事情。”

    邱莹莹瞪了她一眼,把雨伞收起来,走进了法学院的大楼。走廊很长,灯很亮,墙壁上贴满了各种通知和海报。她走过公告栏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那张“跨学科拔尖人才培养计划”的通知还在,她的名字跟蔡亦才的名字还排在一起。纸张已经有些发黄了,边角卷了起来,像一片被时间风干的叶子。

    她伸出手,把那卷起来的边角抚平了。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了面试的教室。

    ## 二

    面试教室在法学院三楼,是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里面坐着五位老师,方教授坐在中间,两边是其他几位她不认识的老师。邱莹莹走进去的时候,方教授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很轻,但她看到了。

    “各位老师好,我是法学院大三的学生,邱莹莹。”她站在讲台上,微微鞠了一躬,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坐。”方教授指了指讲台后面的椅子。

    邱莹莹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但她没有慌,她深呼吸了一下,让自己平静下来。

    “邱莹莹,你先做个自我介绍吧。”一位女老师说。

    “各位老师好,我叫邱莹莹,来自法学院大三。我的专业成绩排名是第五,综合排名是第五。我参加过商业案例大赛,获得了全国一等奖。我目前在蔡氏集团法务部实习,主要负责合同审阅和法律风险评估。我申请保研,是因为我想继续深造,在法学领域做更深入的研究。”

    她说完之后,五位老师互相看了一眼。方教授低下头,在她的申请表上写了几个字。

    “你为什么选择公司法方向?”另一位男老师问。

    “因为我在实习中发现,很多企业的法律风险不是出在合同条款上,而是出在管理层对法律的理解上。他们不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必须做。我想做那个连接法律和企业的人——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审合同的法务,而是走到业务一线、跟管理层沟通、帮他们理解法律的边界和可能性的人。”

    那位男老师点了点头,在纸上写了什么。

    “你实习的蔡氏集团,”女老师问,“是你自己找的吗?”

    邱莹莹犹豫了半秒。“不是。是蔡氏的法务总监邀请我去的。”

    “法务总监?蔡亦才?”

    “是的。”

    女老师看了方教授一眼,方教授没有表情。邱莹莹不知道方教授知不知道她和蔡亦才的关系,她不确定这个问题会不会影响面试的结果。但她不想撒谎,因为撒谎比任何缺点都更致命。

    “你跟蔡亦才很熟?”女老师又问。

    “我们上学期是跨学科研讨课的搭档,一起做过课题。后来一起参加了商业案例大赛,拿了奖。再后来他接手法务部,需要实习生,就找了我。”

    “只是搭档?”

    邱莹莹看着那位女老师的眼睛。她的目光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单纯的好奇。

    “不只是搭档。”邱莹莹说,“他是我男朋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方教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悦。那是一种她看不懂的表情,像在说“你终于敢说了”。

    “好,”方教授开口了,“那我们问下一个问题。”

    后面的问题都是专业相关的。邱莹莹一一回答了,没有卡壳,没有犹豫,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有条有理、有根有据。她讲了二十分钟,讲完之后,五位老师没有再问问题。方教授看了看其他四位老师,然后点了点头。

    “邱莹莹,你可以出去了。结果我们会在一周内通知你。”

    “谢谢各位老师。”

    邱莹莹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她走到走廊里的时候,腿是软的。她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不知道自己表现得怎么样——她觉得自己回答得还可以,但“还可以”够不够?她不知道。

    手机震了。蔡亦才。

    “面试完了?”

    “完了。”

    “怎么样?”

    “不知道。”

    “紧张了?”

    “有一点。”

    “你每次都只说‘有一点’。”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她靠在墙上,雨水从窗外飘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她伸手擦了擦,发现那不是雨水,是眼泪。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不是因为难过,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感觉。也许是因为她终于站在了那个讲台上,面对着五位老师,说出了她想说的话。也许是因为她在那位女老师问“只是搭档”的时候,没有犹豫地说出了“他是我男朋友”。也许是因为她终于不再害怕被人知道——她喜欢蔡亦才,蔡亦才喜欢她,这是一件不需要隐藏的事情。

    她站在走廊里,哭了一会儿,然后擦了擦脸,拿起手机,给蔡亦才发了一条消息。

    “我面试的时候,老师问我跟你的关系。我说你是我男朋友。”

    过了几秒,他回了:“然后呢?”

    “没有然后。他们问了下一个问题。”

    “他们没有追问?”

    “没有。”

    “那你现在在哪?”

    “在走廊里。刚哭完。”

    “为什么哭?”

    “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终于说了。”

    “说了什么?”

    “说了你是我男朋友。”

    对话框安静了很久。久到邱莹莹以为他不会再回复了。她正要收起手机,他的消息来了。

    “邱莹莹。”

    “嗯。”

    “你以前不敢说这种话。”

    “我知道。”

    “你现在敢了。”

    “嗯。”

    “我很高兴。”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出了法学院的大楼。雨已经小了,变成了细细密密的雨丝,像有人在天上撒盐。她撑开伞,走在梧桐道上,落叶在她的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蔡亦才靠在车门上,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他今天穿了那件蓝色的衬衫——她让他穿的那件。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看起来很好看。他看到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她跑过去,站在他面前。

    “接你。”

    “你不上班?”

    “翘班。”

    “你上周也翘班了。”

    “这周也翘。”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她把雨伞收起来,钻进了他的伞下。他的伞很大,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他的手从她的肩膀后面伸过来,把她拢在伞的中央,她的身体贴着他的身体,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走吧,”他说,“带你去吃饭。”

    “去哪?”

    “去老街。你妈做了番茄炒蛋。”

    “我妈又给你打电话了?”

    “嗯。”

    “她为什么不直接打给我?”

    “因为她觉得你忙。”

    “我不忙。”

    “她知道。但她还是觉得你忙。”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她靠在蔡亦才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雨水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的,像心跳。

    ## 三

    保研结果出来的那天,邱莹莹正在法务部的办公室里审合同。

    她的手机震了,是一条来自方教授的消息。她不敢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看合同。她看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翻过来,点开了那条消息。

    “邱莹莹,恭喜你。保研名单上有你。”

    邱莹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她又点亮,又看了一遍。方教授说“恭喜你”,方教授说“名单上有你”。她做到了。她真的做到了。

    她拿起手机,想给妈妈打电话,想给蔡亦才打电话,想给林舒瑶打电话,想给周远舟打电话,想给所有人打电话。但她没有。她坐在那里,握着手机,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桌上。

    她哭了很久。哭完之后,她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我保研了。”

    妈妈秒回了:“妈就知道你能行。”

    她又给蔡亦才发了一条消息:“我保研了。”

    他秒回了:“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可能会输。”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合同,继续看。她的眼睛还是红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她的心很稳。不是那种强行压下来的稳,而是一种从里到外的、像一棵树扎根在土里一样的稳。

    下班的时候,蔡亦才在停车场等她。

    “上车。”他拉开副驾驶的门。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

    他带她去了那家老街的小店。没有招牌,没有菜单,只有几张桌子和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老人坐在门口的板凳上,摇着蒲扇,收音机里放着京剧。看到他们,老人笑了一下。

    “小蔡来了?还是番茄炒蛋?”

    “嗯。两份。今天多加一个菜。”

    “加什么?”

    “加一个糖醋排骨。庆祝。”

    老人看了邱莹莹一眼,笑了。“好,加一个糖醋排骨。”

    邱莹莹看着蔡亦才,眼眶红了。“你庆祝我保研?”

    “嗯。”

    “你怎么知道我会保研?”

    “我说过,关于你的事,我什么都知道。”他说,“你保研的那天,我就知道了。”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跟她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相扣。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她的手心里全是汗,但他没有松开。

    番茄炒蛋和糖醋排骨端上来的时候,邱莹莹尝了一口番茄炒蛋——蛋很嫩,番茄很软,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跟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她又尝了一口糖醋排骨——外酥里嫩,酸甜适中,酱汁浓稠,裹在排骨上,像一层琥珀色的糖衣。

    “好吃吗?”蔡亦才问。

    “好吃。”

    “比王妈做的好吃?”

    “比王妈做的好吃。但王妈听到会不高兴。”

    蔡亦才笑了。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的碗里。

    “多吃点,”他说,“你瘦了。”

    “你每次都说我瘦了。我每天称体重,没有瘦。”

    “那就是你的称坏了。”

    “你的逻辑呢?蔡总,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蔡亦才。现在是邱莹莹的男朋友。男朋友不需要逻辑。”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番茄炒蛋是酸甜的,糖醋排骨是酸甜的,连空气都是酸甜的——那是幸福的味道。

    ## 四

    吃完饭,他们在老街上散步。

    雨后的老街很安静,石板路上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像一面一面小小的镜子。那只橘猫又蹲在对面杂货店的台阶上,但这次没有舔爪子,而是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秋天来了,桂花开了一树一树的,金黄色的小花藏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香气藏不住,飘得满街都是。

    “蔡亦才。”

    “嗯。”

    “你说,十年后的我们在干什么?”

    “你问过了。”

    “我知道。但我想再听一次。”

    蔡亦才想了想。“十年后,你在一家很大的律所当合伙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赚很多钱,给你妈买了一套很大的房子。”

    “你呢?”

    “我还在蔡氏。也许不是总监了,也许是别的什么。”他看着她,“但我们还在一起。”

    “你确定?”

    “确定。”

    “你怎么确定?”

    “因为你不会跑。我也不会让你跑。”

    邱莹莹笑了。她牵着他的手,走在老街上,脚步轻快,像在跳舞。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个连体的人。

    “蔡亦才。”

    “嗯。”

    “你说,如果当初你没有听到我说的那句话——‘我想跟别人一组’——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蔡亦才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注意到你。你不会注意到我。我们会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永远不会相交。”

    “那你会跟谁在一起?”

    “不知道。也许谁都不跟。也许跟一个我爸安排的人。”他看着前方,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我不会喜欢她。我不会因为她多看了芒果两眼就记住她爱吃芒果。不会因为她怕打雷就在下雨天去接她。不会因为她穿黄衣服像柠檬就叫她柠檬。不会因为她说‘我想跟别人一组’就觉得——这个人不一样。”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

    “所以你要谢谢我。”她说。

    “谢你什么?”

    “谢我说了‘我想跟别人一组’。”

    蔡亦才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很亮。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他见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见到,心跳还是会加速。

    “谢谢你,邱莹莹。”他说,“谢谢你说了‘不’。”

    ## 五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邱莹莹洗漱完,躺在床上,拿起手机。蔡亦才发来了一条消息。

    “你明天干什么?”

    “上课。”

    “后天呢?”

    “上课。”

    “大后天呢?”

    “上课。”

    “你什么时候休息?”

    “周末。”

    “周末我陪你。”

    “你不用上班?”

    “翘班。”

    “你每次都翘班,你爸不说你吗?”

    “他说了。他说‘你周末能不能不要翘班了’。我说‘不能’。他说‘为什么’。我说‘因为我要陪邱莹莹’。他说‘那你去吧’。”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光斑。她盯着那片光斑看了很久,直到它变得模糊、变大、变成一个发光的圆。

    她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她看到了蔡亦才的脸。不是他在舞台上的样子,不是他在办公室里的样子,不是他在谈判桌前的样子。而是他靠在车门上等她的样子——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她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一下。

    那个笑容,她可以看一辈子。

    ## 六

    周末,蔡亦才带她去了一个地方。

    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从繁华的市区一路往南,穿过隧道,穿过大桥,穿过一片正在开发的工地,最后停在了一座山的山顶上。邱莹莹透过车窗往外看,看到了整座南城——密密麻麻的建筑像积木一样铺展开去,远处的江水反射着夕阳的金光,像一条流动的缎带。

    “这是哪里?”她问。

    “我第一次带你来的地方。”

    邱莹莹想起来了。这是他第一次带她回家的时候,车停在半山腰,她透过车窗看到了整座南城。那次她紧张得要命,穿着起球的毛衣和洗白的牛仔裤,觉得自己配不上那栋灰白色的建筑。现在她穿着一条新买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化了一点淡妆,坐在他的副驾驶上,不再紧张了。

    “你第一次带我来的时候,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你握了十几次拳头,每次握三秒,松开,再握。你咬了七次嘴唇,咬到嘴唇发白。你看了八次手机,每次看三秒,然后放下。你说了四次‘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每次的语气都不一样——第一次是惊讶,第二次是控诉,第三次是无奈,第四次是认命。”

    邱莹莹看着他,嘴巴微微张开。“你数了?”

    “我说过,关于你的事,我什么都知道。”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跟她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相扣。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她的手心里全是汗,但他没有松开。

    “蔡亦才。”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冷漠的。霸道的。不可一世的。所有人都怕你,没有人敢对你说‘不’。”

    “现在呢?”

    “现在你还是冷漠的、霸道的、不可一世的。但你不只是这样了。”她看着他的眼睛,“你还会笑,还会哭,还会紧张,还会害怕。你会记住我爱吃番茄炒蛋,会记住我怕打雷,会记住我对芒果过敏。你会在下雨天来接我,会在深夜陪我吃火锅,会在保研结果出来的时候带我去吃糖醋排骨。”

    蔡亦才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观察得很仔细。”他说。

    “跟你学的。”

    “你学得太快了。”

    “因为你教得好。”

    他们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笑声在山顶上回荡,像两个孩子在空旷的田野上奔跑的声音,自由的,快乐的,没有任何负担的。

    “邱莹莹。”

    “嗯。”

    “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不是暂时的,不是‘等到毕业就分开’。是一直。是永远。”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这个人,”她说,“连告白都要等在山顶上。”

    “因为你在山脚下不会听。”

    “我在哪里都会听。”

    “你在哪里都会跑。”

    “我不会跑了。”

    “你保证?”

    “我保证。”

    蔡亦才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他的怀抱很紧,紧到她的脚后跟都离了地。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像在确认她还在。

    “邱莹莹。”

    “嗯。”

    “谢谢你没有跑。”

    “谢谢你一直在追。”

    ## 七

    那天晚上,他们在山顶上看了很久的星星。

    南城的夜空在秋天格外清澈,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不像夏天那样被湿气和云层遮挡,而是赤裸裸地、毫不掩饰地挂在天空中,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邱莹莹靠在蔡亦才的肩膀上,指着天空,一颗一颗地数。

    “那颗最亮的是什么星?”

    “天狼星。”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

    “你什么时候查的?”

    “你说你想看星星的那天晚上。”

    邱莹莹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说过想看星星。也许是在某个深夜聊天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也许是他观察到的——她每次走过天文馆的时候都会放慢脚步,每次看到星空图片的时候都会多看几眼。他说过,关于她的事,他什么都知道。

    “蔡亦才。”

    “嗯。”

    “你对我这么好,是因为你喜欢我,还是因为你觉得亏欠我?”

    蔡亦才沉默了几秒。

    “都不是。”

    “那是什么?”

    “是因为我想。”他说,“我想对你好。不是因为你值得——虽然你确实值得。不是因为我觉得亏欠——虽然我确实亏欠。而是因为我想。我想给你买奶茶,想帮你系围巾,想在下雨天接你,想在深夜陪你吃火锅,想在保研结果出来的时候带你去吃糖醋排骨。我想看到你笑,想看到你哭,想看到你站在台上发光,想看到你缩在我怀里发抖。我想看到你所有的样子——好的,坏的,美的,丑的,坚强的,脆弱的。我想看到全部的你。”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看到了吗?”她问。

    “看到了。”

    “全部?”

    “全部。”

    “包括我怕打雷的时候缩在被子里发抖的样子?”

    “包括。”

    “包括我吃芒果过敏差点死了的样子?”

    “包括。”

    “包括我说分手的时候哭着走掉的样子?”

    “包括。”他握紧了她的手,“所有的样子。我都看到了。我都记得。我都喜欢。”

    邱莹莹哭着笑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不像一个平时冷静到近乎冷漠的人。但这就是他——那个会在下雨天来接她的、会帮她系围巾的、会记得她对芒果过敏的、会在抱她的时候心跳加速的蔡亦才。

    她的蔡亦才。

    ## 八

    下山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车开得很慢,因为山路弯多,夜路视线不好。邱莹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光从山顶上看像一片发光的海,但从山腰上看,就变成了一个一个的、具体的、有名字的光点——那栋楼是蔡氏大楼,那片区域是南城大学,那条发光的线是江边的景观灯带,那个模糊的光点是她妈妈的水果店。

    “蔡亦才。”

    “嗯。”

    “你说,十年后的我们,还会在山顶上看星星吗?”

    “会。”

    “你确定?”

    “确定。”

    “你怎么确定?”

    “因为十年后的我,还是会想对你好。”他说,“二十年后的我,也是。三十年后的我,也是。直到我老得走不动了,你推着轮椅带我来山顶看星星。”

    邱莹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今天哭了太多次了,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妆也花了,看起来一定很狼狈。但她不在乎了。她在蔡亦才面前狼狈过太多次了,多到她已经习惯了。

    “蔡亦才。”

    “嗯。”

    “你说,如果当初你没有听到我说的那句话——‘我想跟别人一组’——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你问过了。”

    “我知道。但我想再听一次。”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注意到你。你不会注意到我。我们会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永远不会相交。”

    “那你会跟谁在一起?”

    “不知道。也许谁都不跟。”他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的路,“但我会一直在找。找一个敢对我说‘不’的人。找一个不怕我的人。找一个会在我哭的时候抱着我、在我笑的时候跟着笑、在我站在台上的时候在台下点头的人。”

    邱莹莹看着他,眼泪在脸上静静地流。

    “你找到了吗?”她问。

    “找到了。”

    “在哪?”

    “在我旁边。”

    邱莹莹笑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他的手很稳,握着方向盘,像握着他们未来的方向。

    “蔡亦才。”

    “嗯。”

    “你不会再找别人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找到了最好的。”他说,“不需要再找了。”

    邱莹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车开到了宿舍楼下。邱莹莹解开了安全带,但没有下车。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蔡亦才。

    “蔡亦才。”

    “嗯。”

    “你明天干什么?”

    “上班。”

    “后天呢?”

    “上班。”

    “大后天呢?”

    “上班。”

    “你什么时候休息?”

    “周末。”

    “周末我陪你。”

    “你不用写论文?”

    “翘论文。”

    “你刚保研就翘论文?”

    “嗯。邱莹莹说了算。”

    蔡亦才看着她,笑了。不是那种很淡的、一闪而过的笑,而是一种从心里涌出来的、带着温度的、像春天的阳光一样的笑。

    “好,”他说,“周末你陪我。”

    邱莹莹倾过身子,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很短,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晚安,蔡亦才。”

    “晚安,柠檬。”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趴在车窗上。

    “蔡亦才。”

    “嗯?”

    “你明天穿那件蓝色的衬衫。你穿蓝色好看。”

    “好。”

    “你刮胡子。你不刮胡子的时候像一只刺猬。”

    “好。”

    “你吃早饭。不吃早饭对胃不好。”

    “好。”

    “你少喝咖啡。喝太多咖啡对心脏不好。”

    “好。”

    “你——”

    “邱莹莹。”他打断了她。

    “嗯?”

    “你再说下去,天就亮了。”

    邱莹莹笑了。她直起身,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跑进了宿舍楼。

    她跑到二楼拐角处才停下来,靠着墙,捂着胸口。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自己能听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她深呼吸了几次,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然后走上了楼梯。

    宿舍里很安静,室友们都睡了。她轻手轻脚地洗漱、换衣服、爬上床。她躺在枕头上,拿起手机,看到蔡亦才发来了一条消息。

    “我明天穿蓝色衬衫。”

    “我知道。”

    “我会刮胡子。”

    “我知道。”

    “我会吃早饭。”

    “我知道。”

    “我会少喝咖啡。”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

    “关于你的事,我什么都知道。”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光斑。她盯着那片光斑看了很久,直到它变得模糊、变大、变成一个发光的圆。

    她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她看到了蔡亦才的脸。不是他在舞台上的样子,不是他在办公室里的样子,不是他在谈判桌前的样子。而是他靠在车门上等她的样子——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她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一下。

    那个笑容,她可以看一辈子。

    ## 九

    后来,邱莹莹常常想起那个下午。

    那个她缩在教室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他的下午。那个她说“我想跟别人一组,他看起来不太好相处”的下午。那个他听到了她的话、然后点名要她做搭档的下午。

    如果她没有说那句话,他们不会在一起。

    如果他没有听到那句话,他们不会在一起。

    如果他没有选她做搭档,他们不会在一起。

    那么多的“如果”,只要有一个没有发生,他们就会擦肩而过,成为彼此生命中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但所有的“如果”都发生了。她说那句话的时候,他刚好走过。他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刚好注意到了她。他注意到她的时候,刚好觉得——这个人不一样。

    所以他们在了一起。

    不是命运的安排,不是上天的注定,而是一连串的偶然,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块一块地倒下,最后拼成了一个必然。

    她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她也记得。她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从“因为你不敢拒绝我”到“我喜欢听话的人”,从“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看”到“你让这里不那么冷了”,从“我不会选错”到“晚安,柠檬”。

    她都记得。

    她会一直记得。

    ## 十

    很多年后,邱莹莹在一家很大的律所当合伙人。

    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审合同、见客户、上法庭、带团队。她赚了很多钱,给妈妈买了一套很大的房子,带花园的那种。妈妈在花园里种了番茄、辣椒、香葱,还种了一棵芒果树——虽然邱莹莹不能吃,但妈妈说“看着也高兴”。

    蔡亦才还在蔡氏。他已经不是法务总监了,他是蔡氏集团的副总裁,分管战略投资。他每天也很忙,开会、谈判、应酬、出差。但他们每个周末都会见面,有时候在老街的水果店,有时候在蔡亦才家,有时候在山顶上看星星。

    他们还是会去吃番茄炒蛋。有时候在妈妈的水果店,有时候在老街的小店,有时候在王妈的厨房里。番茄炒蛋的味道在不同的地方不一样——妈妈的更酸一些,老街的更甜一些,王妈的更咸一些。但不管在哪里吃,她都会想起第一次他带她去吃番茄炒蛋的那个晚上。他说,“你妈做的番茄炒蛋好吃”。她说,“你吃过?”他说,“路过的时候”。

    她到现在都不相信那是路过。

    但她没有问。因为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有些答案,在她心里。

    他们还是会吵架。他霸道的时候,她会说“不”。她倔强的时候,他会说“你又不听话了”。但吵完之后,他会给她倒一杯豆奶,她会给他煮一碗面。然后他们坐在沙发上,谁也不说话,就是靠着,听着彼此的心跳。

    心跳不会骗人。心跳是最诚实的。

    她的心跳还是很快,每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的心跳也很快,每次抱她的时候。十多年了,没有变过。

    邱莹莹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她没有说那句“我想跟别人一组”,她现在会在哪里?也许在一家小律所做着不起眼的工作,也许在老街帮妈妈看店,也许在某个城市的某个角落,过着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她不会站在全国冠军的领奖台上,不会站在保研面试的讲台上,不会站在蔡氏集团法务部的办公室里,不会站在山顶上看星星。

    她不会遇到蔡亦才。

    不会有人叫她柠檬。

    不会有人记得她对芒果过敏。

    不会有人在下雨天来接她。

    不会有人在她怕打雷的时候说“我在”。

    不会有人在她哭的时候递纸巾、在她笑的时候跟着笑、在她站在台上的时候在台下点头。

    不会有人说——“关于你的事,我什么都知道。”

    她想着这些,笑了。

    她拿起手机,给蔡亦才发了一条消息。

    “我想吃番茄炒蛋。”

    他秒回了:“我去接你。”

    “你不上班?”

    “翘班。”

    “你每次都翘班。”

    “嗯。蔡总说了算。”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她站起来,收拾好东西,走出了办公室。阳光很好,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她站在大楼门口,等他的车。

    远远地,她看到一辆黑色的车开过来。车停在她面前,车窗摇下来,蔡亦才坐在驾驶座上,穿着那件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他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上车。”

    邱莹莹笑了。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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