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时安脸色连连变化,最后满脸难色地说道:“桃楼主,您的指示,我一万个不敢违背。
只是,我有迫不得已的原因,不能将诗文写给您。”
“因为王天野?”桃夭夭淡淡出声。
陈时安身形一震,“您怎么知道?”
桃夭夭嘴角轻翘,“在这风起城寨,本楼主想知道的事情,无论是什么,都无所遁形!”
这一波被你装到了。
陈时安装作一副震惊,恐慌、畏惧的神情。
“你以后留在百花楼,给我写诗,我保你、保你们陈家。”桃夭夭接着出声。
陈时安轻叹,“桃楼主,如果我真的会作诗,我铁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只是,这些诗的确是我给的陆沉阳,但却不是我写的。”
“不是你写的?”桃夭夭皱起了眉头。
于是,陈时安便将应付陆沉阳的那套说辞重新讲了一遍。
桃夭夭沉默片刻,用一双如剪秋水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时安,“在外人面前,是一副赌徒赌棍形象,但却能写得一手登堂入室的好字,还能发明辣椒酱。
陈时安,你能骗住陆沉阳,可骗不到本楼主。
这些诗,就是你写的!”
说话之时,她的身上再次散发出迫人气势。
陈时安眼神惊恐,声音颤抖地说道:“桃楼主,我若是能写出这等诗文,肯定毫不犹豫地答应你的要求,接受你的庇护,哪里还用担心王天野。”
桃夭夭的目光仍旧牢牢锁定陈时安,足足十息之后,才面现遗憾之色,“后面的两句诗,你记起来了么?”
陈时安稍作犹豫,点了点头,“陆院长给了我半个月的时间,我应该能记起来。”
“你想起之后,直接把诗送给我,陆沉阳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桃夭夭下巴微抬。
陈时安面露苦色,“桃楼主,您的能量,我自然相信。
只不过,我已经答应了陆院长,若是食言,我不但要担心王统领,还得承受陆院长的怒火。”
桃夭夭道:“陆沉阳那边,本楼主也能搞定。”
陈时安连忙拱手行礼,“桃楼主的好意,我感激不尽。
但是,我们陈家毕竟是城寨居民,即便有桃楼主庇护,也委实不敢同时得罪王统领和陆院长。
况且,我将诗给到陆院长,最终还是去到了桃楼主的手中,还请桃楼主莫要为难在下。”
桃夭夭双目微眯,“陈时安,你不要以为,你用诗文讨好陆沉阳,就能高枕无忧。
陆沉阳是什么性子,本楼主比你清楚一万倍,一旦你哪天想不起诗文了,恐怕他会第一个杀你灭口。”
陈时安面露恐慌之色,“今日之事,万万不可让陆院长知晓,恳请桃楼主替在下保密。”
桃夭夭嘴角轻撇,“本楼主为何要替你保密?”
陈时安清了清嗓子,“陆院长要诗,只是为了讨好桃楼主,他要的只是类似《夭夭颂》之类的诗文。
而桃楼主乃是真正懂诗爱诗的人,我得到的诗稿上,还有不同于《夭夭颂》的诗文。
若是桃楼主替我保密,我现在便可以送上一首。”
闻言,桃夭夭眼睛一亮,并高声道:“翠竹,用最快的速度,取些纸笔过来!”
………………
不一刻,翠竹回转,气喘吁吁地将纸笔送上马车。
陈时安一边研磨,一边在记忆里挑选诗文,提笔之时,小心翼翼地说道:“桃楼主,陆院长那边…………。”
桃夭夭挥手冷哼,“你写出的东西若是足够好,本楼主自然会替你保密。
如果你敢唬弄本楼主,后果,你自己知道。”
“岂敢,岂敢。”
陈时安轻吸一口气,手中的毛笔轻轻落下。
很快,一首五字绝句便付诸笔端:
危楼高百尺,
手可摘星辰。
不敢高声语,
恐惊天上人。
桃夭夭默默念诵一遍,一双眼睛越来越亮,喜声问道:“这首诗可有诗名?”
陈时安可不敢再让别人命名,连忙说道:“夜宿山寺。”
桃夭夭吐气赞叹,“前些年的时候,风起城寨诸多诗坛妙手在云中寺以诗会友,所有人写的东西加起来,也抵不上这一首《夜宿山寺》!”
“桃楼主,诗已经写完,在下便告辞了,还请桃楼主莫要食言,替在下保密。”陈时安微微一拱手,便准备下车。
“等等。”
桃夭夭语气希冀,“陈时安,你还记得其他诗文么?”
陈时安面现歉意之色,“暂时只记得这么一首。”
桃夭夭秀眉微皱,“再给本楼主写一首,条件你提。”
陈时安连连摇头,“桃楼主,我现在真的只记得这么一首。”
“无论什么条件,只要本楼主能够做到!”桃夭夭提高了音量。
陈时安猛拍脑袋,面现大喜之色,“真是太凑巧了,我突然又想到了一首好诗!”
再次拿起毛笔,但却迟迟没有落下。
桃夭夭轻哼,“说吧,你有什么条件?”
陈时安嘿嘿一笑,“桃楼主方才不是说了么,一旦我没了价值,陆院长很可能过河拆桥。
我希望桃楼主能施以援手,给我们陈家指条明路和生路。”
桃夭夭稍作思虑,“这些诗文如果是你写的,本楼主倒是可以让到百花楼做一名清客。
你若是成了清客,无论是王天野,还是陆沉阳,都不敢再轻易动你们陈家。”
难缠的婆娘,到了现在还在试探!
陈时安轻叹,“我若真有本事写出这些诗文,那该多好。”
桃夭夭让陈时安去百花楼当清客,和陆沉阳让他拜入风起武院,目的一样,都是为了诗。
一旦答应,陈时安必定会被严密控制起来,成为悲催的诗奴,成为天天被挤捏的奶牛。
忍辱负重倒是勉强可以接受。
但是,进了百花楼或者风起武院,周围都是桃夭夭和陆沉阳的眼线,他的拔刀大业很可能难以持续。
这一点,绝无可能接受。
桃夭夭轻轻捋了捋垂在额前的长发,“陆沉阳那边,只能暂时替你拖住王天野。
你要解决陈家的危机,最终还得靠你自己。
但是,以你的能力,想要对抗王天野,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所以,我现在才求桃楼主。”
陈时安低头拱手,“别人没有办法,但桃楼主肯定会有。”
桃夭夭眼波流转,“我若是力保,自然能化解你们陈家的危机。
但是,让我和王天野,甚至陆沉阳翻脸,你还没有如此大的价值。”
顿了顿,她接着说道:“你们陈家和王天野之间之所以结下梁子,问题出在陈甜甜这里,…………。”
陈时安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桃楼主,你方才的话,我不敢苟同。
此事,我们陈家才是受害者,与甜甜何干?是王天野丧尽天良!”
桃夭夭显然不喜欢被人打断,脸色明显难看起来,“看得出来,你很在乎你这个侄女。方才,你那侄女也很替你着想。
只不过,在这荒墟里,对于你们这种普通人而言,亲情是奢侈的东西。
因为,你们根本就守不住。”
陈时安将笔搁在了笔架上,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桃夭夭,“加上《夜宿山寺》,我一共给你写三首诗。
你替我牵线搭桥,让我侄女成为风起城寨的预备扶乩童子。”
风起城寨有祈福禳灾的传统,每次祈福,扶乩童子都是不可或缺的角色。
扶乩童子在城寨中拥有着极高的地位,受城寨重点保护。
为了确保祈福仪式的万无一失,风起城寨会设置四位乩童,一位常备,三位预备。
城寨之中,若是有孩子被选为乩童,绝对是无上的荣耀。
故而,每次选拔乩童的时候,有适龄孩童的人家,都会想法设法地去争夺名额。
不过,乩童的选拔要经过层层考核,每一层考核,面对的都是雁过拔毛的考官。
对于没有财力和权力的普通城寨居民而言,他们的参与,只是陪跑,增添选拔仪式的热闹。
风起城寨有规定,乩童的年龄需要在八岁和十三岁之间。
一个月前,三位候选乩童中,有一人年龄超过十三岁。
如今,城寨正在选拔新的乩童。
若是陈甜甜能够成为候选乩童,王天野自然不敢再打陈甜甜的主意。
…………………
原本,陈时安还打算一直低姿态地表演,以达成自己的目的,并继续苟上一段,让自身再强大一些。
但是,桃夭夭始终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方才的话,更是将错误归结到陈甜甜的身上。
这是掌握权柄者对下位者的严重偏见、漠视与不尊重,分明是黑白不分。
想起临出来时,陈甜甜对自己的维护和担心,陈时安的心中升起了怒意,决定改变策略。
如今,他已经是入品武者,已经有了一定的资本,也有了更多的选择。
…………………
在风起城寨,敢如此赤.裸裸地与桃夭夭对视的人不多,即便是陆沉阳,也得将眼神收着些。
此际,陈时安却是直勾勾地盯着桃夭夭,没有半分的敬意,甚至还带着几分审视。
而且,他的双目漆黑深邃,像两口深不见底的黑井,竟是让桃夭夭生出心悸的感觉。
有那么一瞬间,桃夭夭竟是想避开目光,不敢与陈时安对视。
“原来,这才是你的真实意图、真面目?本楼主差点看走了眼。”
桃夭夭快速稳定心神,“我今天来到这里,都是你在刻意引导?”
陈时安不置可否,“我后面的两首诗,都不会比《夜宿山寺》差。”
桃夭夭紧跟了一句,“你何必要绕出这么一个圈子,直接来找我,不就可以了么?”
陈时安眼皮轻抬,“王天野虽是可能对甜甜下手,桃楼主的能量虽大,但在及时给到王天野压力方面,不及陆沉阳。
更重要的是,桃楼主的冷艳和高傲,风起城寨人人皆知,不知道有多少俊彦翘楚在你那里吃了闭门羹。
上赶子不是买卖,我直接去找你,恐怕也是一样的结果。”
“所以,你就让我上赶子?”
桃夭夭把嘴一撇,“陈时安,你就这么笃定,我会被你牵着鼻子走,一定会帮你达成目的?”
陈时安摇了摇头,“我们现在是在做交易,你情我愿。
若是桃楼主不想做这笔交易,我也没有能力强求,这首《夜宿山寺》便权当免费赠送。”
桃夭夭双目微眯,“我若是不帮你,陆沉阳和王天野那边,你又能周旋到几时?”
陈时安嘴角微翘,“此事,便不劳桃楼主操心。”
“陈时安,你的胆子不小!在整个风起城寨,可没人敢如此和本楼主说话,你就不怕本楼主现在就杀了你?”桃夭夭的脸上现出了冷色。
陈时安笑容不减,“桃楼主武力过人,且手握百花楼,你要杀我,我自然只有引颈待宰的份。
不过,你是真正爱诗之人,你若是杀了我,便再无机会见到诗稿上的那些千古绝唱。”
桃夭夭眼神冷厉,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足足六息,她才冷冷地说道:
“乩童选拔仪式已经进行到了后半程,你这个时候想要将你侄女塞进去,太晚了。”
陈时安微微一笑,“桃楼主这便有些不坦诚了,风起城寨每年的祈福仪式,百花楼都有赞助。
在层层盘剥的乩童选拔仪式之中,你要塞一个人进去,不要太容易。”
桃夭夭轻哼,“我只能将陈甜甜送到终选那一关,至于她最终能否成为预备乩童,我无法保证。”
“成交!”陈时安果断拍板,脸上更是现出了灿烂的笑容。
桃夭夭眼神斜睨,“你就这么肯定,她能成为预备乩童?”
陈时安自信满满,“一群用权力和银子送上去、要样貌没样貌,要内涵没内涵的蠢笨孩童,拿什么和我家甜甜竞争?”
桃夭夭嘴角轻掀,“即便陈甜甜能当上预备乩童,她已经十多岁,十三岁就要退童。
没了乩童身份的保护,以王天野睚眦必报的性子,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你能争取到的时间还不到三年,届时,你又该如何应对?”
陈时安轻笑,“我们这些底层求生的人,比不得你们这些大人物高瞻远瞩。
计较不了那么长远的事情,先顾好眼前,后面的事情,走一步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