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风寒,吹动着方枝儿的鬓角头发,拦在眼前,黏在嘴角,逼着她这阵拨弄。
爬上围墙,首先见到的便是张人将正从竹筐里爬出来。
他穿着朱慈烺一样的黑色罩甲,腰间挂着铳药器与铅子袋,手里拿着那一把是鸟铳,背上背着的那一把也是鸟统。
方枝儿小碎步跑过去:「城外情况如何了?」
张人将尖顶明铁盔摘下,吐了口吐沫才开口:「折了好几个兄弟,不过不妨事,有晁霸他们跟活屍周旋着。」
「会攻上墙来吗?」方枝儿连忙追问。
张人将撕了一块头皮屑弹飞,不耐烦道:「他们要是能爬上来,我跟您姓方,您就瞧好了吧,当初我大战狗大明官军————呃,狗文官军时,一个木寨子我能守三个月,区区没有神智的活屍————」
听了张人将的话,方枝儿这才放下心来。
她不便干扰张人将的守城布置,只是围着白色兔皮围脖,走到了垛口处。
远处,越来越多的篝火亮起,一栋栋民房在烈火中燃烧,吸引着活屍扑将上去。
可同样的,这烈火也在吸引更远的活屍过来。
手中举着火把,晁霸甩着鞭子,在黑夜中打出一声又一声的脆响,将活屍向北方吸引。
经常在黑夜里於野外骑马的人都知道,不打火把,在黑夜冲锋简直是送死。
一团团的活屍被吸引,朝着篝火鞭响与跑动的晁霸等人奔去。
再看西镇黄门通往港口的那一边,则是几只火把引导着难民朝着埠头走去。
朱慈烺正在周围引走活屍,让他们远离甬道,而远处的漕船也亮起了微弱的灯光。
出乎方枝儿意料的是,这些宿迁卫的军民并没有惊恐地大喊大叫。
他们排着还算整齐的队列,一个跟着一个,首尾相连,沉默着迈步向前。
国策【重启胡惟庸案】通过大清洗完成了对城内户口人力的整合,而【重建三大营】加强对城内人口的控制力。
随着朱慈烺推行三日一休、棍棒教育、轮换守城、男女老幼一视同仁等预备役政策,几乎全体宿迁百姓都能分辨出左右和掌握简单队列。
这一个月以来,由於被活屍围困,城内基本停工停产,每家每户每天除了训练纪律就是背诵百字歌。
在这种半军半民的体制下,在外界无数活屍的压力下,那些阻碍组织度增长的阻力如雪化般消逝了。
抗命?不服?刺头?
你原本还能逃跑,现在想逃到哪儿去?
宿三家这本地豪绅,都老老实实地给总爷当孙子呢。
宿迁百姓的组织度,在这一个月内迎来了一波临时性的大加强。
方枝儿心中忍不住升起一阵自豪之情,这是她的成就啊。
要不是她在其中斡旋,要不是她辛辛苦苦跑街巷,按朱慈烺那个国策来,宿迁卫早没了。
甚至去取漕船的计策,都是她想出来的。
如果如今的成就有一百成的话,朱慈烺的功劳差不多有五成。
低头看向朱慈烺,方枝几又是泄气,凭什麽他这个五成能得到士兵们的支持啊。
明明她做了那麽多,结果一个卫士都没法调动,以後还怎麽投清?
这宿迁卫,怎麽谁做的越多,谁越受委屈呢?!
一念及此,方枝儿脸上的笑容再次变为了愤恨。
骑在马上甩脱了十数名活屍,朱慈烺朝着甬道那边展望。
尽管新来的屍潮,的确导致甬道附近的活屍聚集过来。
但通过骑兵的不断勾引和杀戮,却是能将活屍吸引开。
如果真的放任到白天,恐怕就没有机会再让城内的难民们离开了。
望着有序前进的宿迁卫军民,朱慈烺咧开嘴角,推开了脸上的獾子油。
这是他的成就啊。
朱慈烺看宿迁卫搞得不错,军事科技极大丰富,匠民兵一体,实行了初级工业化。
如果一军营真能有一个军,三百营真能全部骑马而不是大量骡马化,人机营能够使用大明自产的半自动步枪迅雷统的话那就是朱慈烺理想中的京营卫所了。
在未来,火器部队是朱慈烺建军的重中之重,等日後到了淮安。
如弗朗机这种火箭筒,虎蹲炮这种迫击炮,神火飞鸦这种集束火箭炮都能端上来了。
後世什麽巴祖卡那就是欧洲抄袭的大明弗朗机,让达文西画个插图就直接说是自己的了。
朱慈烺对这种偷窃其他国家,尤其是大明文明成果的行为分外不齿。
正所谓大明一鲸落而万物生,要不是明亡了,你欧洲到2026年还是原始社会呢!
不懂感恩。
想到这,朱慈烺朝着骑马奔驰而来的梅金英问道:「穆虎他们出发了吗?」
梅金英笑着开口:「穆虎与黄某是第一列出发的,此时应该都已经上船了。」
今晚妥了!
朱慈烺点了点头,心头又一次畅快起来。
靠着这一手偷梁换柱,将求援信绕过了文官门房,寄到了刘泽清手中,真乃妙计。
如果说刘泽清是朱慈烺的腰胆,那王台辅便是朱慈烺腰胆中的腰胆。
在江北四副腰胆中,刘泽清属於刀枪棍棒占个忠,是相对低级的腰胆。
但能有忠就不错了,别像史可法那种超级满清间谍一样就行。
正为大明而自豪着,眼前的甬道莫名爆发了一阵骚乱。
朱慈烺皱眉看去,却是队伍的尾端。
「怎麽回事?」作为一军营把总的缪鼎言听到骚乱,当即转过头,却没发现是什麽骚乱。
两侧的卫士拍拍他的肩,却是指向了一侧的民房。
民房的屋顶上,蹲着一只半大小子的活屍。
他面色青白,两眼发灰,如猫头鹰般立在屋檐之上。
缪鼎言的瞳孔猛地一缩,当即便是大吼:「散开,都散开!」
没等他说完,那半大活屍一跃而下,合身扑在了一名老妇身上。
那老妇年近八旬本就体弱,被如此一扑,当即仰倒,嘴中喊着泼辣骂街的话语去推搡那半大活屍。
旁侧的壮丁反应倒是及时,当即抄起绑着秤砣的扁担,便是猛地一砸。
黝黑的秤砣破空,噗地砸在那活屍後脑,脑浆子与鲜血就稀里哗啦流了下来。
那壮丁一脚推开活屍,扶起老妇:「娘你没事吧?娘————娘?」
怀中老妇喉管已破,数息之间,就没了声息。
那壮丁当即痛哭,却是没注意黑色的青筋正在蔓延。
推开人群,缪鼎言提着长枪飞速跑了过去:「别碰她,站起来,别碰她。」
「————咔咔————」
「娘,娘你复活啦?娘————啊哟————娘?」那壮丁话未说完,就感觉眼前黑影一闪,却是被缪鼎言一脚踢飞了出去。
他都来不及举枪,老妇就如野猫哈气般弓背下压,绷紧如弹簧般扑来。
缪鼎言来不及反击,可周围的军营卫士天天在校场上练习长枪冲刺,个个身手不凡。
未等那老妇活屍扑到近前,三根长枪同时戳刺,眨眼就落了她的命。
缪鼎言刚松了一口气,却听身後又是一阵尖叫,他再扭头,却是那名壮丁。
他喉咙处缺了一大块,面上血色尽去,咕哝着「咔咔」,一头栽入面如土色的宿迁卫军民中。
「拦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