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传来阵阵活屍的怒号。
城内的居民们早早上床,等待着月色与恐惧一同离去。
每当恐惧时,他们总是会对着洪门下发的太祖爷画像上一炷香,期盼盟主抽签时能抽到自己这一里。
但在宿迁幕府的总兵行辕当中,朱慈烺却没有那麽早就睡去。
焰舌蜷缩,青烟袅娜。
他端坐在书桌後,手中奋笔狂书,笔走龙蛇,留下了一列列蜿蜒似蚓痕的墨迹。
送走了王台辅,朱慈烺再一次投入到大明真史的写作当中,此时已然写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皇太极者洪太主也,洪太主者洪承畴也,洪承畴万历二十一年生人,皇太极二十年生人,洪承畴一降,则皇太极立死,巧合耶?」
「大明之皇太极实为构史之纸面人物,根本不存在,辽东之皇太极实为多尔衮扮演也————」
「松锦非战乃变,正如土木堡之变,而洪承畴如英宗,扮演皇太极之多尔衮如杨洪,以兵变篡夺洪承畴文官集团之位也!」
「此乃土木堡之变的又一变种!」
「吾有论据如下————」
「再者,满人亦根本不存在,实为文官集团所饲养之布里亚特蒙古人也————」
「由是可知,建奴以十三盔甲起家,而共济会有十三家族,巧合耶?」
「若言十三盔甲,必言八旗,若言八旗,必言晋商八大家,再可知满人、犹人、文官人俱为一体也————」
写到这,朱慈烺叹息一声,又是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笔。
望着纸张上龙飞凤舞的点点墨迹,朱慈烺不忍继续下笔。
一些历史尚未发生,证据还是不足。
如未来广东十三行,就是共济会十三家族在操持海贸,米国八大财阀,背後是晋商八大家的资助。
再如满清带上成宗多尔衮有十三位皇帝,正好证明了多尔衮非摄也,乃太上皇也。
此时的朱慈烺先前停笔,另一个原因,就是他忽然来了灵感。
他隐隐感觉到,似乎每个文官集团的派别都有一个推崇的特定数字。
如晋商财阀是八,共济会是十三。
只要将历史与特定数字联系起来,说不定就能解读出历史的真相啊。
哎呀,这又是一个新理论。
只可惜他事情多,没法深入研究————想到这,朱慈烺却是揉着後脖颈思索起来。
要不要成立一个《大明真史》学术委员会,例如翰林院史馆一类专门研究衍生理论?
倒也不是不行。
微微点头,朱慈烺从此刻起正式决定,以後等他登基,文举考《大明真史》,武举考《永乐大典》。
嗯,就这麽定了。
吹灭蜡烛,朱慈烺掀起床幔,爬上他的六柱架子床,闭上眼睛却是怎麽都睡不着。
明天就是漕船返回的时间了,想来以刘泽清之忠诚,必定会亲自到来。
现如今虽有活屍之危,他却俨然不惧,不是因为过度自信,而是知他的两副腰胆即将汇合。
但为何会有这种感觉,这般不安呢?
不等朱慈烺想清楚,困意已席卷而来,将他完全淹没,只剩轻微的鼾声。
与此同时。
县衙南监大牢内。
「什麽?」阎尔梅瞪大了眼睛,「太子承认自己是太子了,但他不相信我说的话。」
对於朱青垂就是太子爷这件事,阎尔梅是万分肯定的。
听到太子爷承认了这一说法,他并不感觉惊讶,让他惊讶的是,太子爷居然不相信他的话。
「为什麽?」阎尔梅眼睛都快皱成长方形,要不是隔着粗木栅栏,他几乎要扑到王台辅身上去追问。
「太子说你污蔑他,他没疯————」灯火将王台辅的脸隐藏了一半在黑暗中,神秘而严肃。
「他说————哎呀!」
阎尔梅一拍脑袋,懊恼地啧了一声,他过於着急,失策了。
是了,疯子怎麽可能承认自己疯了呢?
一个猴一个栓法,太子是疯了不是傻了,怎麽能和他讲正常道理呢?
白白浪费了一次机会。
在懊恼之际,阎尔梅迅速瞄到了王台辅的神情,他正皱着眉,却是没有离去。
阎尔梅的眉毛抖了抖。
这王台辅没有向方枝儿告发他,反而深夜前来,屏退了牢子通知他这件事,是不是说明此人是可以拉拢的?
「象山可信太子已疯?」
「我————不信。」
他迟疑了,阎尔梅迅速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迟疑。
「太子不管疯不疯,都是太子。」阎尔梅从懊恼中迅速恢复姿态,做抹泪状,「如今那方枝儿以身邀宠,心怀不轨,隔绝内外,岂不是要蓄意谋反吗?」
「阎先生莫要污蔑忠良!」
「她方枝儿会写满文,象山不怀疑吗?」扒着木栅栏,阎尔梅压低嗓门,「她算什麽忠良,您才是太子最大的忠良,最要为太子考量。
有此妖女在侧,难道不怕她未来祸乱朝纲?象山难道忘了郑妃与客氏之祸?
我辈忠良,哪怕顶着廷杖也得替社稷诛妖邪,清乾坤啊。」
此刻,王台辅才终於像是被说服一般:「你如今身在狱中,我顶多只能保你性命,你又想如何说服太子爷?」
果然,王台辅身为朱慈烺身边第一宠臣,怎麽可能对方枝儿这一女子随意干政没有意见?
就算他真的认为太子没疯,肯定也看不过这又是妖女又是阉竖的外行厂督方枝儿。
见王台辅松口,阎尔梅心中又一次燃起希望:「我只求必要时,象山能配合我,并为我向太子爷提供证据。」
「你已有计?」
「暂时没有。」退後两步,阎尔梅朝着王台辅长揖及地,「还请稍等些时日,莫让那妖女害了上位,我自有办法。」
「那一切便拜托阎公了。」
「应该拜托王象山才是!」
王台辅离去,阎尔梅心中却是大出了一口气。
他多方腾挪,虽然未曾取得殿下信任,但好歹拉拢了王台辅。
有王台辅戒备着,至少能大大减少方枝儿暗害太子爷的可能。
他的三大目标,保护太子爷免受方枝儿迫害算是完成三分之二了。
另外两个目标:
第一就是向史可法通报太子的存在以及高杰的叛变,让他快些来救援。
就等明天难民船来了。
第二就是瞒过这方枝儿并找到她通清————哦不,通文官集团的证据。
脚踩着监牢湿滑的石板,阎尔梅在月光下踱着步,心中仍在揣摩。
或者可以利用信件做文章?
不行,为防高杰叛变,信件得越快送出去越好,况且说不定那方枝儿会狡辩为是故意套情报而为之。
所以必须得做到人赃并获。
该怎麽做呢?
阎尔梅陷入了沉思。
望着禁闭的狴狂门,王台辅少有地露出了紧张而又诡异的笑容。
嘻嘻,他信了,他真的信了。
朱慈烺给王台辅出的主意其实很简单。
既然你阎尔梅说你是大明忠臣,方枝儿才是文官集团的人。
那麽好,既然如此,那让他来监视方枝儿,找出她私通文官集团的证据。
料他也给不出来,说不定还得伪造证据。
如果可以从这一点出发,说不定钓出不少有关文官集团的情报呢。
当初通过这种方式,可是从蔡献瀛口中套到了不少情报。
只是————
王台辅心中还是有些疑虑,他怎麽总感觉,这位阎尔梅不像是文官集团的人呢?
次日,弘光元年正月二日。
昨夜冻雨落屋檐,化了雪,如颗珠落白线,滴於石阶。
而城内居民老弱妇孺,则是立在家门前,翘首以盼,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城墙之上朱旗招展,卫士林立,隔着两条长蛇般的甬道,连接着的便是希望的埠头。
被诸多卫士保护在中间,朱慈烺眺望远处,不多时,却是见黑帆绰绰,便是有船驶来。
「船来了,船来了。」
朱慈烺当即傲然一笑,以马鞭指着船只道:「那艘最大的,必然是刘泽清之座船,刘大忠臣来接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