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是石头的,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走,陡得像爬梯子。
苏无为走在前头,火把举过头顶,照见台阶上的灰——很厚,踩上去噗的一声,扬起一小片烟尘。
这地界许久没人来过了。
他数着台阶,一级,两级,三级。
到第三级的时候,脚下的石板动了一下。
他停住,低头看——石板是松的,边缘有撬过的痕迹,新的,木楔子还嵌在缝里,没拔出来。
有人来过。
而且不是很久以前。
他回头看了李淳风一眼。
李淳风的脸色已变了,罗盘从袖子里掏出来,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当心。”
苏无为低声说,继续往上走。
第二层是空的。
石室不大,方圆两丈,四壁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地上有几片碎瓦,一个倒了的香炉,还有一堆烂成泥的蒲团。
这里以前供过什么物件,后来搬走了。
苏无为在石室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
李淳风的罗盘指针稳稳地指着北,不动。
“走,上三层。”
第三层的楼梯更陡了,台阶也更窄,有的地界只能侧着脚踩。
苏无为爬到一半,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霉味,不是土味,是铁锈味,混着血腥——很淡,但很清晰。
他加快脚步,三步并作两步蹿上去,火把往石室里一照,手停了。
石室里打过一架。
不是那种小打小闹,是真刀真枪地干过。
石壁上有爪痕,四道,从墙顶一直划到墙根,每一道都有半寸深,石粉还挂在边上,没落完。
地上有血迹,黑红色的,干了,但没干透——用鞋底蹭一下,还能蹭出红末子。
几口箱子被砸开了,木头碎了一地,锁头崩出去老远,嵌在墙角。
箱子里是空的,什么物件都没有了,只有几根断了的绳子,几片碎布,还有一张被撕了一半的黄纸,上头画着符。
李淳风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张碎纸,凑近了看。
符纹他认得,画的是“镇灵符”,道门用来封妖气的。
他把碎纸翻过来看背面,有一行小字,写的是“大业九年,太史监制”。
“这些箱子里装的是封禁符箓和法器。”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有人把它们取走了。
不,不是人——是妖。”
罗盘掏出来,指针猛地一抖,然后开始转。
不是那种慢慢转的,是疯转,顺时针转几圈,逆时针转几圈,转得飞快,嗡嗡嗡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像一只被困住的蜂。
李淳风的脸色白得发青,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话:
“有妖气。
和洛口仓妖气一般无二。
有一只妖物来过这里,而且——就在近来。”
苏无为蹲下来看地上的爪痕。
四道,间距很宽,不像是猫科物件的,也不像是犬科物件的。
爪尖很利,划出来的沟是V形的,上宽下窄,越往下越深。
这妖物的爪子,不是伸出来的,是长在肉里的,跟刀一样。
他站起来,往石室深处走了几步。
地上有脚印,不是爪印,是脚印。
人的脚印,穿着靴子,靴底有花纹,是官靴——宫里那种。
脚印很浅,但很清晰,踩在血迹上,留下半个鞋印。
这人是在妖物来过之后进来的,踩在了还没干透的血上。
“乙弗氏。”
苏无为说。
李淳风走过来,蹲下看那个脚印,点了点头。
乙弗氏的脚印,他在华阴见过。
一样的官靴,一样的花纹,一样的深浅。
她从洛阳逃到华阴,从华阴逃到终南山。
她来过这座塔,来过这间石室。
“她来做什么?”
裴惊澜问。
苏无为没答。
他看着那些被砸碎的箱子,看着地上的血迹,看着墙上的爪痕。
妖物来过这里,砸开了箱子,取走了封禁符箓和法器。
乙弗氏来过这里,踩着妖物的血迹,进了石室。
她来晚了,妖物已经走了。
她来做什么?
追妖物?
还是——
“走。”
他站起来,“上五层。”
第四层是空的。
什么都没留下,连灰都没有。
石室被打扫过,干净得不正常。
李淳风说这里以前可能放着什么要紧的物件,被人搬走了,搬走之后还打扫了一遍,不留痕迹。
苏无为没多停,直接往五层走。
第五层的楼梯比下面几层都长,爬了半炷香的工夫才到头。
楼梯口有一扇门,半开着,门板上刻着符纹,和洛口仓棺上的那种一样。
苏无为推开门,火把往里一照——
石室很大,比下面几层加起来都大。
石室中央摆着七口石棺,青石的,一字排开,像七张床。
棺盖上刻着字,苏无为走过去,一个一个地看。
“慕容氏。”
“宇文氏。”
“独孤氏。”
“元氏。”
“尉迟氏。”
“杨氏。”
“李氏。”
七个姓氏。
七口棺。
七个从洛口仓逃出来的妖物。
他在函谷关见过两口——慕容氏和宇文氏。
慕容氏的棺被打开了,妖物逃了。
宇文氏的棺被乙弗氏带走了。
此刻,这口棺在这里。
“宇文氏”三个字,刻得很深,笔画有力,但棺盖是盖着的——不对。
苏无为蹲下来,手指摸到棺盖和棺身的接缝。
接缝里有灰,很厚,但灰是碎的,不是一整块的。
有人打开过这口棺,然后又盖上了。
“打开。”
他说。
裴惊澜和秦无衣一起动手,把棺盖推开。
石头的棺盖很沉,推开的时候,石头磨石头发出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棺盖推开了一半,苏无为举着火把往里照。
棺是空的。
没有尸骨,没有衣物,没有陪葬之物。
只有一层薄薄的灰,灰上有爪印——和第三层墙上的爪印一模一样。
“妖物已经逃了。”
李淳风的声音在发抖,“宇文氏——从洛口仓被带到函谷关,从函谷关被带到华阴,从华阴被带到终南山。
有人把它一路运到这里,放了出来。”
苏无为把手伸进棺里,摸了摸棺壁。
棺壁很光滑,刻满了符纹,但有些符纹被刮花了,用刀刮的,刮得很深,把纹路都破坏了。
这是故意的。
有人把棺里的封禁破坏了,让妖物能逃出来。
秦无衣在石室角落里找到了一样物件。
一枚铜牌,巴掌大小,放在石台上面,像是被人刻意留下的。
她捡起来,递给苏无为。
铜牌正面刻着“大业十四年,江都密旨”,背面是隋炀帝的印玺图案——和乙弗氏身上那枚一模一样。
他把铜牌翻过来看背面,有一行小字,刻得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乙妃,若朕死后,妖乱再起,你可持此信入塔,开启九鼎,镇天下妖气。”
和乙弗氏身上那枚,一字不差。
苏无为攥着铜牌,站在那口空棺前面,脑子里那些碎片咔咔地往一块儿拼。
乙弗氏从洛阳逃出来,带着宇文氏的棺,一路往西。
她要去终南山,要去镇妖塔。
但她没到。
她在华阴被他们截住了,死了。
棺呢?
棺被人继续往西运,运到了终南山,运进了镇妖塔。
有人替她完成了她没完成的事——把棺运到塔里,打开,放出妖物。
“隋炀帝给了乙弗氏两枚密旨。”
苏无为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一枚是让她来终南山镇妖塔,开启九鼎,镇天下妖气。
另一枚——”
他把铜牌举起来,火光映在铜牌上,照出那行小字,“是让她在必要时放出妖物,搅乱局面,掩着真用意。”
石室里安静了。
裴惊澜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秦无衣靠在墙上,目光锐利得像刀。
李昭月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符纸,脸上淡淡的,但嘴唇紧抿着。
李淳风蹲在那口空棺前面,罗盘搁在地上,指针指着棺里头,纹丝不动。
“宇文氏妖物已经逃了。”
他站起来,声音很沉,“它可能去了长安,也可能藏在山中。
我们必须寻着它,否则——”
他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
一只足以屠城的凶物。
苏无为把铜牌揣进怀里,走到石室中央。
七口棺,六口关着,一口开着。
开着的那个,里头空空的,只有灰和爪印。
他在棺旁边站了许久,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四日零七个时辰。”
“根脚差事更了:宇文氏妖物已逃出镇妖塔。
寻着并封或斩。
风险——极凶。”
“旁支差事:镇妖塔内尚有四层未探。
上层可能藏有其他八鼎的线索,以及——更凶的物件。”
他抬头看头顶。
塔的上头还有四层。
第六层,第七层,第八层,第九层。
下面五层已经这样了,上头四层还有什么?
“上去。”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