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为把那张纸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二十七个名字,查了七个,还有二十个。
他等不了那么久了。
五日寿数,别说二十个人,两个人都未必查得完。
他得换条路走。
“李道长。”
他把纸折好,揣回去,“我要去终南山。”
李淳风正在院子里擦罗盘,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终南山?此刻去?”
“此刻去。”
苏无为在他对面坐下来,“隋炀帝的信里说镇妖塔在终南山。
乙弗氏往西逃,是要去终南山。
菩提流支布局百年,找的也是终南山。
那座塔里藏着九鼎的隐秘,找到它,也许就能解开妖界裂隙封禁的事。”
李淳风沉默了一会儿,把罗盘收起来。
“终南山是道门圣地,山中多隐士高人,也有妖物盘踞。
且山中地形复杂,若无向导,极易迷途。”
他顿了顿,“苏兄,你有向导么?”
苏无为转头看正房方向。
裴惊澜正靠在门口擦刀,听见这话,头也没抬。
“我认得终南山里的猎户,可以带路。
小时候跟我爹来过几回,路还记得。”
李淳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苏无为,叹了口气。
“那就去。
但先说好——只找塔,不拼命。
若妖物太强,先退回来,从长计议。”
苏无为点头。
不拼命。
他命不多了,拼不起。
出发那天是十一月廿七,天还没亮,苏无为就被阿沅叫醒了。
灶台上摆着几个包袱,打开一看——干粮、药材、符箓、御寒的衣裳,还有一壶热茶,用棉布裹着,怕凉了。
阿沅蹲在灶台边,把药囊塞到他手里,一样一样地数:“驱寒的药、解毒的药、止血的药、治蛇咬的药……
公子,你都要带上。”
药囊不大,但塞得鼓鼓囊囊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苏无为掂了掂,抬头看她。
阿沅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她低下头,把围裙上的灰拍了拍,转身跑回厨房了。
苏无为把药囊挂在腰间,走出院子。
裴惊澜已经骑在马上,红袍在晨风里飘着,头发扎得高高的,精神得很。
李淳风牵着马站在门口,道袍换了一件干净的,罗盘挂在腰上,符纸揣在袖子里。
李昭月从后院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背上背着一个包袱,脸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秦无衣站在门房的阴影里,背着短剑,一身黑衣,像一截烧焦的木头。
五个人,五匹马,出了崇仁坊,往南走。
长安城的南门叫明德门,比春明门还大。
门洞有五条,中间是御道,平时不开。
左右两侧的门洞供百姓出入,车马人流,络绎不绝。
苏无为骑马穿过门洞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的城墙在晨光里头灰扑扑的,城楼上的旗帜在风里猎猎响。
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这一去,不一定能回来了。
出了城,官道两边的房屋渐渐稀疏,田地渐渐多了。
麦苗已经冒出来了,绿油油的,在十一月的日头下,绿得发亮。
远处,终南山的影子在天边立着,黑黢黢的,像一堵墙。
山很高,高得顶上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是云还是雪。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到了山脚。
裴惊澜勒住马,四下看了看,指着一条岔路说:“这边走。
张猎户住在山腰的村子里,找他带路。”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石头垒的房子,茅草盖的顶,零零散散地散在山坡上。
裴惊澜在一座院子前头停下来,跳下马,推开门。
“张叔!张叔!”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羊皮袄,脸上全是褶子,手上全是老茧。
他看见裴惊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裴家丫头?你怎么来了?”
“带几个朋友上山。”
裴惊澜指了指苏无为,“这位是苏公子,太史监的。
想找山里的一座塔。”
张猎户的笑容收了一些。
他看了看苏无为,又看了看李淳风、李昭月、秦无衣,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回裴惊澜脸上。
“你们要找哪座塔?”
苏无为从怀里掏出隋炀帝那封信的抄本,递给他。
“信上说,终南山中有座镇妖塔,是大业年间建的。
张大叔,你晓得在哪么?”
张猎户没接信。
他靠在门框上,从腰里摸出一杆烟袋,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风里散开,像一团白雾。
“晓得。”
他说,声音很沉,“这山里是有座塔,在最高峰的北坡,但没人敢去。
那地方不干净,去的人都死了。”
苏无为心里头那根弦绷了一下。
“不干净?什么不干净?”
张猎户又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看着烟雾在风里飘散。
“大业九年,一队隋军进山,在那座塔左近扎了三个月,后来全军覆没。
尸首抬下山时,胸口全都被掏空,心不见了。”
李淳风的脸色变了。
“又掏心!”
苏无为的手攥紧了缰绳。
西岳庙血案,乙弗氏取人心续命。
大业九年的隋军,心被掏空。
这两件事,隔着十几年,但手法一模一样。
不是巧合。
是有人在用同一种邪术,从大业九年一直用到此刻。
“张大叔。”
他的声音尽量平稳,“那些隋军,是谁的人?”
张猎户想了想。
“不晓得。
领兵的是个将军,姓什么来着……”
他敲了敲烟袋锅,把灰磕在地上,“姓杨。
对,姓杨。
杨玄感的部下。”
杨玄感。
大业九年,渭南之战,封禁之物失落,雍鼎沉入渭水。
杨玄感的部下,进了终南山,在镇妖塔左近全军覆没。
他们去那里做什么?
是去找塔,还是去守塔?
“张大叔,那座塔具体在什么位置?”
苏无为问。
张猎户抬头看山。
山很大,很黑,很密。
山顶上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是云还是雪。
他看了许久,伸手指了指最高那座峰。
“北坡。
从这儿上去,翻过两道梁,再过一条溪,就到了。
路不好走,来回要两三日。”
苏无为看了看光幕——
“当下余寿:五日整。”
来回两三日。
够了。
但得抓紧。
“张大叔,能带我们上去么?”
张猎户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裴惊澜。
裴惊澜冲他点了点头。
他把烟袋别在腰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带。
但先说好——到了地界,你们自己进去。
我在外头等。”
“好。”
张猎户进屋收拾了一下,背了一个竹篓,里头装着干粮、水囊、一把柴刀。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屋子,关上门。
“走罢。”
他说,“天黑之前要翻过第一道梁,不然夜里山里太冷,你们受不了。”
六个人,六匹马,沿着山路往上走。
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
马走不动了,众人下马,牵着走。
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多,松树、柏树、橡树,密密匝匝的,把天都遮住了。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
空气是冷的,但很新鲜,带着松脂的香味和泥土的腥气。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第一道梁。
张猎户停下来,指了指前方。
“看,那就是。”
苏无为抬头望去。
远处,两座山峰之间,有一道白练似的东西挂在半山腰——是一条瀑布,水从高处落下来,溅起一片白雾。
瀑布旁边,隐约能看见一座塔的轮廓,灰扑扑的,被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尖顶。
镇妖塔。
苏无为盯着那个尖顶,心跳快了几拍。
塔不大,但很高,尖顶直直地戳向天空,像一根钉在山上的钉子。
塔身是青砖砌的,被风雨蚀得斑斑驳驳,有些地界已经塌了,露出里头的木结构。
塔的周围有一圈围墙,也塌了大半,只剩几截断壁残垣,在风里头立着,像一排缺了牙的嘴。
“就是那儿。”
张猎户的声音低了下来,“隋军就在塔下扎的营。
三个月后,全死了。”
李淳风从袖子里掏出罗盘,端平。
指针猛地一抖,然后开始转——不是那种找到方向之后的微微晃动,是疯转,顺时针转几圈,逆时针转几圈,转得飞快,嗡嗡响。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
“有妖气。”
他的声音发紧,“很强。
比洛口仓的强十倍。”
苏无为的手攥着缰绳,指节发白。
强十倍。
洛口仓的猫鬼已经够强了,十倍——是什么妖物?
是洛口仓逃出的七妖之一?
还是更吓人的物件?
“苏兄。”
李淳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还要上去么?”
苏无为看着那座塔,看了许久。
塔在瀑布旁边立着,灰扑扑的,安安静静的,像一个沉默的老人。
它的尖顶指着天,天是蓝的,蓝得发亮。
塔身是灰的,灰得发暗。
蓝和灰之间,隔着不知多少年的风。
“上去。”
他说,“都到这儿了,不上去瞧瞧,我不甘心。”
裴惊澜把刀挂在腰上,拍了拍张猎户的肩膀。
“张叔,你在外头等。
我们进去。”
张猎户点了点头,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掏出烟袋,点上。
“小心。
那地界,不干净。”
六个人牵着马,接着往上走。
山路越来越陡,越来越窄,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走。
松树越来越密,密得阳光都透不进来,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空气是湿的,冷的,带着一股霉烂的味道。
苏无为走在前头,李淳风跟在后面,手里攥着罗盘。
指针还在转,转得比方才更快了,嗡嗡嗡的,像一只受了伤的蜂。
“苏兄。”
李淳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妖气越来越浓了。
塔里——有物件。”
苏无为没回头。
他盯着前方,那座塔的尖顶在树梢后头若隐若现,越来越近。
他听见了瀑布的声音,哗哗哗,哗哗哗,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石头上,溅起一片白雾。
雾气在塔周围飘着,像一层薄纱,把塔裹在里头,看不太清。
他加快了脚步。
瀑布的声音越来越响,雾气越来越浓。
他穿过最后一片松林,站定了。
塔就在眼前。
青砖砌的,七层,高约十丈。
塔身斑斑驳驳,长满了青苔,有些地界的砖已碎了,露出里头的木梁。
木梁是黑的,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什么物件蚀过。
塔的底层有一扇门,门是铁的,锈得通红,门板上刻着符纹,跟洛口仓那七口棺上的符纹一模一样。
苏无为站在塔前,仰头看着这座塔。
风从塔的缝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里头哭。
李淳风的罗盘指针猛地一顿,指向塔门,纹丝不动。
他的脸色白得发青,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苏兄,塔里的物件——比乙弗氏强百倍。”
苏无为的手按上了腰间的药囊。
阿沅给他塞的,鼓鼓囊囊的,里头有驱寒的药、解毒的药、止血的药、治蛇咬的药。
没有一种药,能对付比乙弗氏强百倍的妖物。
但他还是伸手,推开了那扇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