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关上后,屋里一下静了下来。
外头的风声隔着门板闷闷传进来,桌上那几个小铁盒、洋糖,还有那只发条小熊,都还安安静静摆在那儿。
赵山河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堆东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把胸口那口气慢慢压下去似的,转身走回炕沿边,挨着炕沿慢慢坐了下去。
林秀看了他一眼,没急着开口。
她只是轻手轻脚地去灶屋添了点热水,过了一阵,才端着一只粗瓷碗走了过来。 碗里热气袅袅往上冒,甜丝丝的香味也跟着散开一点。
她走到赵山河跟前,把碗递过去,声音放得很轻:“先喝点热水。”
“刚才冷酒下肚,胃里空着,不暖一暖不行。”
“里头我给你兑了点蜂蜜。”
赵山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碗接了过来。
碗壁烫手。
那股热意顺着掌心一点点往上爬。
他低头喝了一口。
水是温热的,蜂蜜化开以后,甜味不重,却刚好把嘴里那点烟味和酒味冲散了一层。
林秀见他肯喝,这才绕到他身后,手指轻轻落在他两边太阳穴上,慢慢替他揉按起来。
赵山河低着头,手里捧着那只碗,任由她按着,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开口:“秀儿。”
“嗯?”
“你就不问问我什么?”
林秀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也轻:“问什么?”
赵山河顿了顿,才道:“比如我为什么把东西退回去。”
林秀听了,手指只是轻轻收了收,过了两息,才低声道:“你退回去,自然有你退回去的道理。”
“咱家也不差这点东西。”
“再说了——”
她顿了顿,手掌顺着他肩背轻轻按了一下:“你脸一沉下来,我就知道,那老毛子后头说的,肯定不是什么轻巧事。”
屋里静了静。
赵山河端着碗,又喝了一口水,才慢慢开口:“他要我去打一头东北虎。”
林秀手上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屋里一下更静了。
连外头风吹窗纸的声音,都像是清楚了些。
过了半晌,林秀才低低问了一句:“东北虎?”
赵山河“嗯”了一声,眼神也跟着沉了下去:“不是普通货。是体长两米往上、骨架撑开的壮年虎。”
“还不是只要命。”
“他那个客户要的是完整皮,伤口还不能大。”
林秀听到这儿,手已经彻底停了。
她虽然不懂山里那些门道,可光听“东北虎”三个字,心里就先发紧了。
这哪里还是什么买卖。
平时赵山河进山打野猪、打黑瞎子,她心里都悬着一口气。
更别说东北虎这种东西了。
她沉默了两息,才低声开口:“那你……”
赵山河低着头,声音也不高:“我没答应。”
林秀这才像是缓过一口气,掌心重新落回他头侧,轻轻给他按着太阳穴,声音也跟着柔下来:“没答应好。”
“咱们家现在又不缺这点东西,犯不着为了这个去拼命。”
“咱们就慢慢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她说到这儿,眼神也软了些:“妞妞现在也大了。”
“再过几年,就该去上学了。”
“咱们把她好好养大,比什么都值。”
赵山河低着头坐了一会儿,才低低开口:“到时候我们去市里。”
林秀手上的动作轻轻一顿:“市里?”
赵山河“嗯”了一声,声音发沉,却很稳:“我们一家都去。”
“这地方不行。”
“地方小,眼界也小。”
“等妞妞再大一点,我们就去市里。”
“让她受更好的教育,念书,考大学。”
“不能让她以后也困在这地方。”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是把心里那些零零碎碎的念头一条一条理出来了,声音也更低了些:“现在看着还小,觉得日子长。”
“可孩子长起来快得很,眨眼就大了。”
“真等到了跟前再想这些,就晚了。” “
“我不想等她大了以后,再像我这样。”
林秀听着,眼圈都微微热了一下。
她没说别的,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掌心顺着他太阳穴一点点揉下去,动作更轻了。
“只要一家人在一块儿,去哪儿我都愿意。”
“你怎么打算,我就跟着你。”
赵山河听了,端着那只空了大半的碗,半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低道:“秀儿。”
“嗯?”
“等以后咱们进了城,安顿下来,我带你和妞妞出去走走。”
林秀手上的动作轻轻一顿:“出去走走?”
赵山河“嗯”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很稳:“去看看外头的地方。”
“市里,省城,以后有机会,再往远点走。”
“你不是一直说,活到现在,最远也没出过这一片地界吗?”
他说到这儿,嘴角也轻轻动了一下:“到时候我们去北京看看。”
“去天安门。”
“去看看毛主席像。”
“我带着你和妞妞,一块儿去。” 林秀听着,眼圈一下就有点热了。
她怕自己再听下去,眼泪就要下来。
外头风声仍旧在,灶屋那边的火也还没彻底灭下去,偶尔传来一声轻轻的爆响。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两声敲门声。
“笃、笃。”
紧跟着,外头有人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山河!”
“是我,李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