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文江挂断电话,把手机砸在副驾驶真皮座椅上。
二十分钟后,轮胎摩擦地面,车身稳稳停在市局大院门前。
黄文江理了理西装下摆,大步迈上台阶。
二楼走廊灯光昏黄。
局长办公室的门虚掩。
黄文江伸手推门。
门轴转动的轻响惹来屋内两人的视线。
高志远原本半个身子靠着办公桌,见正主露面,立马站直身子。
“黄秘书,这边坐。”高志远指着侧边的单人沙发,胖脸堆起客套。
黄文江走过去落座。
目光越过茶几,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板寸头,迷彩服,坐姿笔挺。
军人独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这人气血极旺。
黄文江在官场混迹多年,看人极准。
普通士兵没有这种刀口舔血练出来的煞气。
“高局长,这位是?”黄文江明知故问,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孙超起身。
宽阔的肩膀挡住顶灯光线。
他伸出右手。
“你好,黄秘书。”
“我叫孙超,桂省军区的。”
左手递过一个小巧的绿皮证件。
黄文江瞥过半空的右手,没去握。
他身子前倾,两根手指夹起桌上的证件,翻开。
纸页摩擦。
姓名:孙超。
职务:队长。
视线上移,落在那三个加粗的黑体字上。
特战队。
黄文江敲击膝盖的手指停住。
普通大头兵,李家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按死。
特战队不同。
这三个字代表的权限,足以越过地方系统直接抓人。
李辉刚才在电话里交代得很明白。
底子不硬就拿规矩压死,来头大就先稳住。
现在这张牌翻开,何止是来头大。
简直是个炸弹。
楚飞一个当街杀人的退伍兵,能让桂省军区特战队长亲自跑一趟深城捞人?
这背后藏着多深的水?
黄文江脑海中快速推演。
特战队长出面,级别够高。
硬扣人,对方有权调动当地驻军强行提人。
到时候李家面子里子全丢。
黄文江合上证件,推回桌面。
“孙队长大老远跑来深城,辛苦了。”黄文江身子往后靠,交叠双腿,“只是陈耀东死在街头,几十双眼睛盯着,案子不好办。”
他在试探。
试探孙超保楚飞的决心有多大。
孙超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坐回原位。
“案子怎么定性,是地方的事。”孙超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我只带人走。”
够狂。
黄文江眼角跳动。
特战队确实有底气狂。
但他代表李家,不能一句话就被退回去。
“楚飞是你的什么人?”黄文江抛出核心问题。
亲戚?战友?还是拿了钱办事?
只要弄清这层关系,就能评估对方愿意为楚飞下多大血本。
孙超看着对面这个西装革履的秘书。
来深城前,周红兵首长交代过,先礼后兵。
能和平把人带走最好。
真要撕破脸,桂省军区也不怕事。
解决不了再打电话。
孙超不想把事情闹到首长出面那一步。
强龙不压地头蛇,这里毕竟是深城。
“楚飞是我的教官。”
七个字。
砸在办公室的地板上。
高志远刚端起保温杯,手一抖,热水溅在手背上。
烫得他直甩手。
老狐狸高志远此刻连表情管理都做不到。
教官?
那个被关在审讯室里,面对警察审问还敢翘二郎腿的年轻人。
居然是特种部队的教官!
高志远回想起楚飞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具尸体。
原来人家根本没把深城警局放在眼里。
黄文江交叠的双腿放了下来。
教官。
特战队长的教官。
黄文江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这三个字的含金量。
特种兵本就是兵王。
能给兵王当教官的人,手底下的功夫、军中的人脉、背后的靠山。
哪一样是一般人能碰瓷的?
李辉这次惹的哪是什么退伍兵。
这是捅了马蜂窝!
黄文江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衬衫贴在肉上,黏糊糊的。
他一个秘书,平时借着李市长的名头作威作福。
真要对上这种级别的军方大佬,人家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
不够资格。
连上牌桌掰手腕的资格都没有。
楚飞要是只弄死陈耀东,黄文江现在就敢拍板放人。
可楚飞打的是李辉的脸。
李公子咽不下这口气。
“不知道黄秘书,这件事能不能高抬贵手?”孙超开口,打破屋内的安静。
黄文江抬眼。
孙超语气平缓,没有咄咄逼人。
“大家不打不相识。”孙超继续加码,“等飞哥出来,我们摆上一桌,请你和李少出来聚聚,交个朋友。”
军区特战队长主动给台阶。
面子给足了。
黄文江心里门儿清。
对方不是怕李家,是嫌麻烦。
真要把人逼急了,桂省军区直接派车来市局抢人。
李家又能怎样?
拦得住吗?
敢拦吗?
孙超这番话,是给李家最后的体面。
接不住,就要出大丑。
黄文江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唾沫。
“孙队长客气了。”黄文江换上笑脸,语气软了三分,“军民一家亲,这点小事,我这边肯定没问题。”
高志远在旁边听得直撇嘴。
刚才在电话里还一副要公事公办的架势,现在怂得比谁都快。
黄文江没理会高志远的反应,话锋一转。
“不过……”黄文江搓着大拇指,“陈耀东毕竟是李少的人,当街被弄死,李少那边火气正旺。”
皮球踢出去了。
黄文江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放不放人,李辉说了算。
事后军方要算账,也找李辉。
“这件事,我还需要和李少沟通一下,征求他的意见。”黄文江把姿态放得很低。
孙超点头。
他的目的只有带楚飞走。
既然对方要请示,那就等。
“那就麻烦黄秘书与李少商量一下。”孙超靠着沙发,闭上眼睛养神。
黄文江站起身。
“两位稍等,我出去打个电话。”
推开门。
走廊尽头,黄文江靠着窗台,摸出烟盒。
咬出一根烟,点燃。
尼古丁吸入肺里,强压下内心的慌乱。
特战队长的教官。
这名头太吓人。
李辉要是执意硬碰硬,李家怕是要栽大跟头。
必须劝住李辉。
黄文江吐出烟圈,划开手机屏幕,拨出那个熟悉的号码。
嘟——嘟——
“喂,江哥,摸清底细了?”李辉的声音从听筒传出,带着几分焦躁。
黄文江掐灭半截烟,按在窗台上。
“李少,情况不对。”黄文江压低声音,“来的人是桂省军区特战队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特战队长又怎样?深城是老子的地盘!”李辉咬牙切齿。
“楚飞是他的教官。”黄文江补上致命一击。
呼吸声在听筒里粗重起来。
李辉不傻。
教官这两个字代表的能量,足够掀翻他在深城的盘子。
“对方态度怎么样?”李辉语气不再强硬。
“愿意摆酒认错。”黄文江如实汇报,“面子给足了。”
“认错?”李辉冷笑,“杀了我的人还打了我祝愿,喝顿酒就想翻篇?”
“李少,见好就收吧。”黄文江苦口婆心,“对方不想把事情闹大,真要惹急了,军区直接下场,市长那边也不好交代。”
“草!老子不同意。”李辉骂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