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甘心?”
陆承远皱了皱眉:“不甘心你想怎么办?去省城找关系,还是自己想歪门邪道?”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按在红木办公桌上,语气严肃:“陈峰,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件事你就甭打算了!”
“从现在开始,回你的集团,安安静静地等着省厅的正式批文!不许去省城闹,更不许私下搞小动作!”
办公室内空气凝固。
陈峰看着陆承远那张毫无通融余地的脸,原本燃起的一点希望凉了半截。
他今天跑这一趟,本指望县委书记能给指条明路,哪怕是政企联动去省里做做工作也行。
结果陆承远非但没主意,反而一盆冷水浇下来,劝他往回缩。
也是,人家是政客,求的是稳字当头,犯不着为了一个挂牌名头去得罪省厅的分管领导。
陈峰心里有些失望,站起身,语气低落:“行,我知道了。谢谢陆书记提点,我这就回去等消息。”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刚搭上黄铜门把,身后忽然传来陆承远的声音。
“陈峰。”
陈峰脚步一顿,回过头。
“你还记得大赏之前,我跟你说过的企业标’吗?”
陈峰面带疑问地看着他,不知道这会儿提这个干什么。
陆承远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其实除了标杆,还有一个词,叫唯一性。至于怎么个唯一法,就看你陈总怎么理解了。”
“就说这么多,行了,去吧。”
陈峰愣在原地两秒,见陆承远已经低头看起了文件,只好拉开门走了出去。
穿过走廊,下楼,一直走出县委大楼,陈峰的眉头都拧成了一个疙瘩。
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却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
什么叫企业标杆?什么又叫唯一性?
前脚刚严令禁止他插手,后脚又莫名其妙蹦出这么两句云山雾罩的话。
这位陆书记到底是让他参与,还是不让他参与?
这体制内的领导说话,既不点透,也不直说,全靠下属拿脑子去猜。
陈峰站在吉普车旁,烦躁地叹了口气,伸手去拉车门。
啪。
一只手突然从后面伸过来,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
陈峰回头一看,招商局的王建设正夹着个黑色公文包,笑眯眯地站在身后。
“咋了小陈,站这儿垂头丧气的?”
王建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打趣道:“刚从三楼下来吧?看你这脸色,是被陆书记抓着批评了?”
看到这位老熟人,陈峰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把手从车门上收回来:“王局,别提了,正烦着呢。”
当下,陈峰也没隐瞒,把省农业厅打算撤掉白马乡“唯一核心示范基地”名头、平阳县和省农垦在背后截胡,以及刚才陆承远在办公室里那番前后矛盾的话,原原本本跟王建设倒了一遍。
“我真是搞不懂了,陆书记前面把我训得插不上话,让我老老实实听命令,临出门又给我整出个唯一性。你说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陈峰摊开手,满脸无奈。
王建设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把公文包往腋下一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伸出手指,虚点了陈峰两下:“老弟啊老弟,你平时在商场上把人卖了还能让人替你数钱,怎么到了这事儿上,连这点道道都听不出来呢?”
陈峰一愣:“什么道道?”
王建设左右看了看,见县委大院里进出办事的干部不少,便压低声音道:“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走,前面路口新开了家茶馆,咱们哥俩找个清静包间,我好好跟你说道说道。”
“你真以为陆书记不想争这个牌子啊?我告诉你,他心里比谁都着急,这会儿在办公室里指不定怎么骂娘呢,只是有些话,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不好跟你说破而已!”
陈峰眼神微凛,立刻锁上车门:“走,去茶馆!”
五分钟后,县委斜对面的一家茶馆二楼包间。
服务员放下一壶刚冲泡好的毛尖,轻轻带上了木门。
陈峰拿起茶壶,亲自给王建设倒了一杯,推到他对面:“王局,现在没人了,您赶紧给我解解惑,陆书记那话到底什么意思?”
王建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这才放下杯子,开始给陈峰上起了体制内的翻译课。
“老弟,你首先得明白陆书记的处境。”
王建设竖起一根手指:“农业厅是上级主管单位,平阳县和省农垦走的是厅里的上层路线。”
“陆书记作为一个下级县委书记,在正式批文没下来之前,他绝对不能跟省厅唱反调!”
“他要是在办公室里支持你去运作,万一事情败露,省厅怪罪下来,那就是青泽县委无组织无纪律、对抗上级决议!这顶帽子扣下来,陆书记的政治前途就毁了。”
“所以,在明面上、在县委书记办公室里,他必须严词拒绝你,要求你等通知。”
“这是他的政治正确,也是保护他自己,更是在保护咱们青泽县委。”
陈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点我想明白了,那他最后说的那句话呢?”
“那才是陆书记真正想交代你的事情!”
王建设身体前倾,眼里闪着精光:“县委不能跟省厅顶牛,因为那是下级顶撞上级。但你陈峰不一样啊!你是个纯粹的商人,更是标杆企业!”
“政府部门讲究的是服从大局,哪怕吃了亏也得打落牙齿和血泪吞。可民营企业讲究的是契约精神和商业利益!”
王建设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陆书记提唯一性,是在提醒你,省农垦和平阳县为什么可以抢这个基地?因为省厅觉得,除了青泽,平阳县也能种,农垦集团也能种!”
“在农业厅眼里,你们白马乡是可以被随时替代的!”
“而且在平阳县的实际利用率和价值利用率远超过青泽,所以从大局观上即便你们青泽受了委屈,也是应该的。”
“陆书记非常明白这一点,所以既然行政手段争不过人家,那你就跳出体制的规矩,用你们商人的手段,把白马乡变成不可替代的唯一!”
轰!
王建设这几句话,直接捅破了陈峰脑子里那层窗户纸!
不可替代的唯一!
陈峰呼吸陡然加快,脑飞速运转起来。
为什么平阳县和省农垦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
因为他们算准了,即便是青泽能拿下种植结果,也承接不住这么大的荣誉,从地理位置上和行政划分上,其他的位置绝对优于青泽县。
所以他们才吃准上级一定会以扩大利益影响的角度优先划分给他们。
可如果……
如果青泽从扩大利益影响的角度超过了其他县,那就有希望重新进入竞争名额当中。
“我明白了……”
陈峰喃喃自语,原本郁结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
陆承远这个老领导,根本就不是认怂,而是借着送客的那句话,把意思递到了他耳朵里,默许他用商业规则去营造一种势,一种只有青泽县才适合挂牌的势,迫使上级领导重新选择!
看到陈峰眼神的变化,王建设满意地笑了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想通了?我就知道你小子一点就透。”
“陆书记在县委常委会上一向护短,咱们青泽好不容易啃下来的好处,谁想伸手抢,他能同意?”
“不过老弟,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但人家平阳县毕竟条件好,省农垦更是垄断了全省大半的种子销售渠道。”
王建设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丝担忧:“虽说唯一性这个定位不错,但是怎么做你还得好好想想,不能做的过火,又不能做的太轻,这个度你得掌握好啊。”
包间里安静下来。
陈峰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瓷杯边缘,脑海迅速有了新的想法,
片刻后,陈峰突然抬起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直接站起身来。
“王局,这茶钱我结了,今天算我欠您一个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