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祖闻言。
沉默了半晌。
他当然明白李长生话里的意思。
现在冲出去拼命,无疑是以卵击石。
蛰伏才是目前稳妥的选择。
“好。”
“本座听你的。”
“太乙神山蛰伏起来。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本座。”
七祖说完。
便切断了传讯。
李长生将传讯红纸人,收进怀里,背靠在摇椅上。
闭上双眼。
手指习惯性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哒……
哒……
哒……
声音在空旷的密室中回荡。
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韵律。
太乙神山那边,算是暂时稳住了。
七祖是个聪明人。
知道进退。
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
只要太乙神山不主动跳出去当出头鸟,那十个从天而降的怪物,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去找太乙神山的麻烦。
毕竟。
降临者的目标很明确。
就是他李长生。
或者是敖琉璃这条太古真龙。
“打不过……”
“就只能继续苟着了。”
“在等待中寻找一击毙命的机会。”
李长生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他从来都不是那种头铁的莽夫。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那是热血漫主角才干的事。
他只想带着老婆孩子,安安稳稳地长生不死。
谁敢挡他的路。
他就暗地里挖个坑,把人埋了。
打定主意后。
李长生不再去想那些烦心的事。
心念一动。
【因果钓竿】出现在其手中。
钓竿通体漆黑,浑身带着玄奥符文。
手腕轻抖。
鱼线划破空气。
没入未知的维度之中。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那就在垂钓中寻找机会吧!
万一钓上来什么能翻盘的逆天神物呢?
梦想还是要有的。
万一实现了呢?
……
转眼间。
一周时间悄然而逝。
苏夭夭踩着轻盈的步伐,端着一壶刚刚泡好的高阶灵茶走了进来。
除了茶。
她还带来了几枚玉简。
里面是修【修仙日报。】
“大叔,今天的情报送来了。”
苏夭夭将茶杯放在桌上。
乖巧地站在一旁。
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贴上来撒娇。
因为她能感觉到。
这几天李长生身上的气息分外压抑。
就像是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活火山。
李长生端起茶杯。
轻轻抿了一口。
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
他放下茶杯。
拿起最上面的一枚玉简。
神识探入其中。
下一秒。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整个地下密室的温度,骤然下降到了冰点。
连一旁刚刚泡好的灵茶,表面都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那枚玉简中的头版头条。
用醒目的血色字体写着几行大字:
【青云城惊变!】
【据目击者称,昨夜子时,青云城上空突然出现十道恐怖身影。】
【传承数百年之修仙望族李家祖地,一夜化为焦土!】
【现场惨烈,万里无云,仅凭威压碾碎千亩宅院!】
【疑似上古禁忌降临者所为!】
李长生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看着玉简中附带的留影石画面。
画面里。
那片他无比熟悉的土地。
那片他生活了几百年的地方。
已经荡然无存。
曾经古色古香的亭台楼阁。
全都没了。
曾经清澈见底的灵池假山。
全都没了。
甚至连青云城后山的那片禁地,都被一股恐怖的力量生生削平。
地面塌陷下去数百丈。
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焦黑的深坑。
废墟之中。
还残留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从这一点。
已经可以百分之百确认。
【镇龙殿】的那些怪物,真的是冲着李家来的。
或者说是冲着敖琉璃。
他们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
顺着那微乎其微的因果线,
一路追查到了青云城。
李长生沉默着。
他坐在太师椅上。
一动不动。
宛如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值得庆幸的是。
他做事一向稳健。
早在大劫降临之前,就已经未雨绸缪。
动用了李家压箱底的【须弥芥子大阵】。
将所有的家族核心成员、妻妾子嗣、以及老李家积累了数百年的重要物资。
全部转移到了虚空之中。
这一次的袭击。
李家没有一个人流血。
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但是看着那片焦黑的废墟。
李长生的双手,却在宽大的衣袖下,死死地握成了拳头。
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
滴下暗金色的血液。
那可是他的家啊。
生活了几百年的祖地。
他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时,只是一个在底层挣扎的普通人。
是那座老宅见证了他和江翠萍相濡以沫的岁月。
见证了他们在青云城一点点站稳脚跟。
那院子里的一口古井。
那墙角的一株老魁树。
都有他亲手浇灌的痕迹。
人非草木。
孰能无情?
哪怕他李长生修的是苟道。
哪怕他平时看似什么都不在乎。
但他对那座老宅。
对那个承载了老李家几代人记忆的祖地。
有着难以割舍的感情。
而现在那群高高在上的混蛋。
仅仅因为要追杀一条龙。
就毫不留情地将他的家园,碾成了粉末。
怒火在李长生的胸腔里熊熊燃烧。
“砰!”
面前那张由万年沉香木制成的桌案。
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一摊细腻的木粉。
李长生缓缓站起身。
眼底深处翻涌着杀机。
他仰起头。
仿佛透过厚厚的地层,看到了那十个半人半妖的猎龙使。
他在心里。
默默地发下了一个誓言。
字字泣血。
“镇龙殿。”
“毁我家园之仇,不共戴天。”
“我李长生发誓。”
“必灭尔等道统。”
“不管是为了琉璃,还是为了我老李家的尊严。”
“这笔血债。”
“老夫定要你们千万倍地偿还!”
……
李家祖地被灭的消息。
在短短半天时间内。
便散布到了中洲每一个角落。
修仙界。
彻底炸锅了。
那可是青云城李家!
虽然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甚至很多底层修士都没听过这个名字。
但那些屹立在中洲的高层势力。
那些一流宗门的掌教和老祖们。
哪个不知道李家?
掌控丹药,背靠太乙神山,实力强大,乃是中洲最大的黑马。
可……
即便如此。
竟然也被人在一夜之间。
被人抹平了。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修仙界蔓延。
修仙界人人自危。
人心惶惶。
各大坊市的物价开始暴涨。
无数散修拼了命地购买防御法器和遁走符箓。
再加上李长生之前授意影玲珑。
在暗中散发的那些关于【上界怪物降临,欲屠戮众生】的传言。
此刻。
这些传言与李家的覆灭结合在一起。
形成了完美的闭环。
原本还有人怀疑传言的真实性。
现在铁证如山。
没有人再敢质疑。
今天能灭李家。
明天是不是就能灭天道宗?
后天是不是就能把整个修仙界给屠了?
一种名为浩劫将至的恐慌情绪,像瘟疫一样,在各大宗门之间蔓延。
所有人心里都升起了一层阴霾。
天道宗。
主峰大殿。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掌教天道子坐在高位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着下方瑟瑟发抖的长老们。
咬牙切齿。
“连李家都被灭了。”
“那群降临者,实力远超老夫的想象。”
“传令下去。”
“天道宗全面收缩防御。”
“敲响警世钟。”
“召回所有在外驻扎的执事和弟子。”
“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招惹是非。”
“违令者,按叛宗罪论处!”
一向自诩为修仙界执牛耳者的天道宗。
认怂了。
在未知的恐怖力量面前。
他们选择了当缩头乌龟。
……
相比之下。
百花谷内。
群花凋零。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百花谷主花清月。
一袭素白长裙。
站在百花大殿前,眉头紧锁。
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上,写满了担忧。
“李家竟然被灭了……”
花清月一直都对李长生带有一种特殊的感觉。
她一直以为,像李长生那样深谋远虑的男人不会吃亏。
可是现在。
他的家没了。
连祖地都被人打成了废墟。
李家到底怎么样了?
李长生到底怎么样了?
到底是谁灭了李家?会不会对修仙界有什么影响?
那群怪物。
今天能灭李家。
那么明天是不是就能灭百花谷了?
花清月不想过度未雨绸缪,但是却不得不未雨绸缪。
花清月深吸了一口气。
从储物戒中拿出传讯红纸人。
这是李长生当初留给她的,只有在紧急的情况下才能使用。
花清月捏着玉简。
注入一丝法力。
红纸人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没有任何回应。
花清月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难道……
他真的出事了?
就在花清月快要绝望,准备切断法力的时候。
红纸人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波动。
紧接着。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花清月耳边响起。
“花谷主。”
“联系我,有什么事吗?该不会挂念我了吧?”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
花清月紧绷的身体,猛地放松了下来。
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眼眶竟然莫名地有些泛红。
“原本……”
“我还担心你祖地被灭后会不会想不开?”
“但现在听了你的话之后。”
“顿时觉得我是白担心了。”
合欢宗地下密室里。
李长生拿着红纸人。
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这女人倒是挺会关心人的。
不过。
女人心海底针。
谁又敢确定对方有没有说谎呢?
相比于跟女人交心。
还是觉得进入身体实在一些。
李长生脑海中思考了一会,顿时有了主意。
既然百花谷主动联系自己。
那就给了自己机会。
得卖卖惨。
将对方拉下水。
李长生故意叹息了一声。
声音沙哑。
透着英雄末路的苍凉。
“花谷主此言差矣。”
“祖地被灭,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我也很伤心。”
“但是又能怎么样呢?”
“我又打不过对方。”
听到李长生这番,看似豁达,实则无奈的话语。
花清月脸上的嗔怪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凝重。
虽然李长生平时看起来没个正形。
但在大是大非面前。
从不开玩笑。
能让眼前的男人主动承认【打不过】。
那敌人的实力该有多恐怖啊!
花清月握紧了纸人,问:
“李家主。”
“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面对花清月的追问。
李长生并没有急着回答。
故意停顿了片刻。
隔着传讯玉简,都能感觉到花清月那边愈发紧张的情绪。
老六的套路。
欲擒故纵。
欲扬先抑。
李长生拿捏得很稳。
他故作为花清月考虑。
实则是在不断刺激对方的探知欲。
“唉……”
李长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花谷主。”
“此事牵连甚广。”
“水太深了。”
“我劝你,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对你,对百花谷,都没有半点好处。”
“反而会引火烧身。”
花清月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子。
最听不得这种话。
你越是不说,就越觉得事情严重。
咬了咬红唇。
开口:
“你少跟我来这一套。”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李家这等庞然大物都遭了毒手,我百花谷又能独善其身多久?”
“你还是告诉我吧。”
“如果不知道真相,像个瞎子一样等死,那才会更加危险!”
鱼儿。
咬钩了。
而且咬得很深。
李长生稍微有些得意。
不过。
既然气氛烘托到这里了,那就可以继续说下去了。
“唉……”
“罢了,罢了。”
“既然花谷主执意要知道。”
“那贫僧就告诉你吧。”
“毁我李家祖地的真凶……”
“正是上古势力【镇龙殿】的降临者。”
“而且他们仅仅是先遣部队罢了。”
???
花清月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她早就有了猜测,但是当真正听到这个答案时,还是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难道外面的传言都是真的?
李长生没给花清月喘息的机会,继续下猛药:
“等千年后。”
“空间节点完全交汇。”
“镇龙殿的大军,就会全面降临我们这一界。”
“到时候。”
“将在修仙界引起一场真正的浩劫。”
“无论是凡人,还是修士,无论是你,还是我。”
“谁也无法幸免。”
“皆为蝼蚁,皆为血食。”
花清月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手脚冰凉。
修仙界浩劫?
全面降临?
如果这消息传出去,足以让整个修仙界震动。
压下心头的震骇。
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长生轻笑一声。
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却又霸气侧漏。
“这有何难?”
“你杀几个降临者,抽了他们的神魂,搜魂索忆,自然什么都知道了。”
“而且,单看他们那半人半妖、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躯干。”
“身上散发着那种寂灭的气息。”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们不是好人。”
花清月听得头皮发麻。
杀降临者?
搜魂?
李家主到底背着修仙界,干了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
花清月闻言。
沉默了。
李长生的话,的确话糙理不糙。
降临者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暴虐无比。
确实绝非善类,
花清月深呼吸一声,又问:
“镇龙殿为何要追杀你?”
李长生摸了摸下巴。
开始半真半假地编造剧本。
“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我在百花城为了救你,宰了他们几个跑腿的猎龙使,他们在复仇。”
“第二个原因……”
李长生压低了声音。
“便是我在搜魂的时候,知道了他们的一部分核心秘密。”
“他们察觉到了。”
“所以,想杀我灭口。”
这番半真半假却逻辑自洽的解释,
直接把花清月给忽悠瘸了。
原来李家主是因为知道了镇龙殿的秘密,才遭此大难。
片刻。
李长生拿着红纸人。
听着那头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突然换上了一种随意的语气。
淡淡的声音传了过去。
“花谷主。”
“听完我说的这些。”
“是不是觉得很荒谬?”
“甚至像是在听天书?”
“没关系的。”
“如果觉得荒谬,你可以不用相信我。”
“就当我今天什么都没说过。”
“你只要守好百花谷,别来掺和这趟浑水就行。”
李长生这叫以退为进,逼对方表态。
果不其然。
花清月急了。
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相信你。”
这四个字。
没有任何的犹豫。
斩钉截铁。
???
这下轮到李长生愣住了。
李长生:“……”
不是。
这就信了?
老夫准备的另外三套备用忽悠方案,一套都没用上?
这女人也太好骗了吧。
李长生摇了摇头。
既然对方这么配合,那他就不客气了。
他清了清嗓子。
“既然花谷主相信我。”
“那我们现在,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面对镇龙殿这等庞然大物。”
“单打独斗,只会被他们逐个击破。”
“花清月。”
“我代表老李家,正式邀请百花谷,加入攻守同盟。”
“情报共享,资源互通。”
“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浩劫中,共谋生路。”
花清月闻言。
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百花谷将彻底绑在李家的战车上。
但她没得选择。
李家主是有大气运的人。
在未来即将降临的浩劫中,只有依靠大气运的人,才能活下来。
“好。”
“百花谷愿结同盟!”
李长生闻言,乐了。
这女人实在太好骗了。
随随便便便能忽悠对方加入自己。
虽然只是口头盟约,但对方将态度表明了,这足以说明一切。
现在……
既然已经结盟了。
有了这么好的盟友,自然要利用起来。
李长生问:“真心结盟?”
花清月回答:“真心结盟。”
李长生:“那在大方向上面,你得听我的。”
花清月:“好。只是你必须先告诉我为何这样做,否则的话,我有权拒绝。”
李长生:“好的。”
李长生心念一动,又接着开口:
“第一个任务来了。”
???
花清月:“……”
花清月:“什么任务?”
李长生:“帮我暗中发布一条消息。”
花清月:“什么消息?”
李长生:“你就以缺德和尚的名头,发布消息。说西方菩提寺和雷音寺,已经加入讨伐镇龙殿降临者队伍中。确定【镇龙殿】是邪恶的。如若不除镇龙殿,修仙界将面临一场浩劫。”
这是李长生瞎编的。
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西方的秃驴一直在散播信仰,却独善其身。
那怎么行?
必须将他们拉进来。
这水越浑越好。
花清月闻言,愣了一下,问:“你确定?”
李长生:“确定。”
花清月:“可是西方那群和尚,一向自诩清高,闭门念经。他们会承认这种凭空捏造的消息?若是他们跳出来澄清,岂不是适得其反?”
李长生笑了笑,耐心地解释:
“花谷主。”
“你想啊。”
“镇龙殿那群怪物,行事何等霸道?”
“在他们眼里,修仙界的人全都是蝼蚁。”
“如果这时候流传出菩提寺和雷音寺,两大圣地要讨伐他们的消息。”
“你猜镇龙殿的降临者,会先去找谁的麻烦?”
花清月冰雪聪明。
一点就透。
“他们会去找菩提寺和雷音寺?”
“镇龙殿为了立威,肯定会找他们麻烦。”
李长生毫不吝啬地夸赞了一句。
“聪明!”
“至于佛门那群秃驴会不会澄清?”
“但是有用吗?”
“镇龙殿的怪物会听他们解释吗?”
“在降临者眼里,蝼蚁的辩解,没有任何意义。”
“这叫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花清月听得有些头皮发麻。
好狠的祸水西引啊!
这个男人。
心太脏了!
花清月有些不忍:
花清月喃喃自语:“可是,如果这样一来,雷音寺岂不是要遭受灭顶之灾?”
李长生笑了笑:
“花谷主。”
“妇人之仁。”
“雷音寺也是修仙界的一份子。”
“大劫之下,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西方佛门那些老秃驴,平日里满口慈悲,暗地里却疯狂收割凡人信仰。”
“遇到危险,就缩在乌龟壳里念经。”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既然享受了修仙界最多的气运和信仰,那就该在浩劫来临的时候,顶在最前面。”
“老夫这不是在害他们。”
“而是在帮他们普度众生。”
李长生的一番话。
说得掷地有声。
但为什么不管怎么听,都觉得像是在强词夺理呢?
花清月沉默了片刻。
点点头。
答应:
“好。”
“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