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魇顺着她:“真话怎么说,假话又怎么说?”
姜虞道:“假话是,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那一天,这一辈子您都是位高权重的皇镜司司督。”
“真话是,你若真落魄了,那必定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容不下你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怕是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但大人放心,落井下石的事,我不会做。”
“至于避而远之,还是冒着连累家人性命,被满门抄斩的风险窝藏你……这点我着实没法给出准话。”
姜虞耍了个小聪明,把“给一碗饭、一个容身之所”悄悄换成了“窝藏”。
那可不就是窝藏吗?
窝藏,会被同罪论处的。
萧魇还远没有重要到,让她以命相帮的份儿上。
萧魇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低声道:“不落井下石,就很好了。”
姜虞心里泛起了狐疑。
这可不像是那个尖酸刻薄、心狠手辣的萧魇会说出来的话。
“大人……”她稍稍凑近了些,试探着开口,“您不会是要垮台了吧?”
“您可才应允我三哥,帮他找寻船舰图纸、筹备出海造船之事,可千万别到头来让他空欢喜一场。”
“是因为那些被您罗织罪名、陷害忠良,又被三司翻案一事吗?”
难不成,事情的真相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只是景衡帝和萧魇演的一出戏?
萧魇只觉得“罗织罪名、陷害忠良”这几个字刺耳得很。
“你也认定,我是在铲除异己?”
问这话时,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姜虞脸上,像是要将她心底真实想法尽数看穿,不给她留一丝说假话的余地。
姜虞心下一凛。
又是那股被毒蛇猛兽盯上的窒息感。
就冲这个,她怎么敢在萧魇面前松懈心神?
“大人,我这也是道听途说……流言蜚语里用了那些词,我就顺手挪过来了。”
“您是不是在铲除异己,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从来没想过要当您的异己。”
不,很重要。
她永远不可能真正敞开心扉,毫无芥蒂地接纳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人。
但她不想死。
所以她要违心,要谄媚,要把这些话一句句说出口。
萧魇的脸色沉了下来。
“姜虞,本司督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实话,说心里话。”
“不论你说什么,本司督都不会杀你。”
“若是再让本司督看出你专挑漂亮话搪塞糊弄,你便死吧。”
“本司督会将你葬在圆福寺后山,烧几个签筒给你。也算你我一道去过、求过签了。”
偏执,阴恻恻的。
姜虞在心里暗骂。
疯狗,真是条彻彻底底的疯狗。
她想说实话的时候,他不让说。
她惜命,专挑好听的讲了,他又逼她吐真话。
都说伴君如伴虎。
萧魇是个给景衡帝当狗的人,没有君王命,偏生出君王病,让她跟着提心吊胆,日夜不安。
萧魇戾气骤生:“姜虞,你就算是骂我,也得说实话。”
姜虞深吸一口气。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大人,我觉得,想除掉那些官员的不是你,是陛下。这一切都是陛下布的局,是你和陛下演的一出戏。”
“既除掉了碍眼的官员,又让陛下博得仁善贤明的美名,赢得臣民的拥戴。”
“大人不过是陛下的黑手套。”
车厢里死寂了一瞬。
萧魇低笑出声:“黑手套。”
姜虞已经豁出去了:“就是权柄阴影里办事的人,功劳归上,罪责归己的背锅侠,也是可以随时被丢掉的棋子。”
萧魇眼底神色翻涌,透着讶异,透着惊喜。
“你倒是会取名,也比朝堂上大半官员都看得透彻,也最懂陛下的心思。凭这份眼力,若是你愿意,不难一跃成为陛下跟前的红人,深得圣宠。”
姜虞闻言,心头一惊,满脸戒备地看着萧魇。
“你……你该不会是想把我送进后宫,培植成宠妃,替你做眼线吧?”
“我不过是按你的要求说了几句实话,罪不至此吧?”
“求……求大人不要把我推到那龙潭虎穴里。”
景衡帝的文治武功如何,她暂且不论。
单凭他政变后裁撤女官署、宣召女官入宫为奴为妃,甚至还有传闻觊觎裕宁太后这一点,她就只想退避三舍。
萧魇皱了皱眉:“放心,我不会送你进宫。”
“我没垮台之前,不会让任何人伤你性命,也不会再把你塞进谁的后院。”
“若我运气不差,或者你争气些,将来成为名满天下的女国医,不是没有可能。”
姜虞依旧半信半疑:“大人可别转头就翻脸如翻书。”
萧魇一字一顿,答得干脆笃定:“不会。”
“你只管安心。”
悬着的心落下,姜虞松了口气,随即像是邀功一般,将自己打探到的卫布政使一家的内情尽数告知萧魇,末了又叮嘱:“大人,万万不可宣扬出去。”
萧魇望着姜虞亮晶晶的眉眼:“所以,是想让我夸你一句?”
姜虞煞有其事地颔首:“若是能查实,这就是大把柄,能牢牢牵制住罗家、卫家,还有卫绮明的夫家。”
萧魇嗤笑一声:“罗家算什么东西?”
“不过,你确实还算机灵。”
姜虞心念一转,壮着胆子问:“那大人,外头传您铲除异己那件事的内情……可是如我揣测的一般?”
萧魇,可千万不要是个纯粹的恶人啊。
萧魇反问:“你确定你想听?”
“想。”
萧魇道:“陛下眼里,应该跟你猜的差不多。”
“但若我告诉你,事实并非如此呢?”
“这盘棋,从来不是陛下在利用我,他也从不是执棋之人。计策是我主动献上的,所有骂名、风波,也是我心甘情愿一力扛下的。”
“姜虞,你和你的两个哥哥都上了我的船,那我自然该对你们坦诚一些。我从没想过除掉那些官员,是我保下了他们的命。”
“世人骂我嗜血狠戾、铲除异己,我无所谓。”
“可你姜虞,不可以。”
“我不想,你也这般看我。”
姜虞听得云里雾里。
好家伙,这真不是在套她的话、给她刻意洗脑吗?
先告诉她与众不同、在他心中格外特殊,再剖白所谓真心,无非是想让她心生愧疚、感念恩情,最后心甘情愿为他卖命,肝脑涂地。
萧魇这心机,玩得也太脏了吧?
不过,好在萧魇不是真的视人命如草芥。
“大人如此忍辱负重,实在是太辛苦,也太善良了。”姜虞敷衍道。
萧魇扯了扯嘴角:“姜虞,你又开始演了。”
“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听你奉承恭维。”
“你是医者,心怀悲悯、敬畏生命,我不愿这件事在你心里留下芥蒂,让你心存隔阂。”
姜虞眸光颤了颤:“大人,您别这样……我害怕。”
一会儿要她死,一会儿又善解人意。
这冰火两重天的,换谁都受不了。
萧魇气急败坏:“本司督想怎样就怎样!”
不见的时候想见,见了面……
几回都被她气得半死。
姜虞识时务地连连点头:“好好好,对对对,都是大人说了算。”
想怎样就怎样?
那您想不想上天跟太阳肩并肩?
萧魇更气了。
他真是瞎了眼、坏了脑子,才会在那一瞬间觉得姜虞是踏光而来的神女。
什么神女?
是气人的魔鬼!
“姜虞!”
萧魇刚开口,姜虞却被窗外的景色吸引了去。
她盯着外头看了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说:“这……不是回桃源村的路吧?”
萧魇理直气壮:“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