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眼睁开的瞬间,李牧没有退。
他只是站在原地,抬手把门主副令压在掌心,另一只手按住腰间的剑。
骨胎还没完全成形,眼白里全是黑气,视线却已经落到他身上。
那不是活物看人的眼神,简直是从棺材里翻出来的东西,先记味,再记骨。
李牧看着它,笑了一下。
“你醒的,比我想的快啊。”
骨胎胸口那道缝又裂开一分,里面的古纹跟着亮了亮。
圣婴半张脸立刻扭曲起来,尖声道:“看什么看!它不是你现在能碰的!”
李牧没理它。
他在等星辰那边的回音。
门主副令轻轻一震,星光直接钻进他识海。
李玖又醒了一次,眉心旧纹浮的更深,星辰只传来一句。
“别动骨胎!她那边疼的厉害。”
李牧眼底发冷。
果然。
这东西不是单独连着李玖,是李玖身上的旧封印本来就是它的一部分。
现在他要是强斩骨胎,李玖的神魂得碎一层。
李牧吐出一口气,脸上那点笑还在,手却收了回来。
“行。”
他低声道,“那就留着不毁。”
圣婴听见这句,反而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串阴笑:“你拓啊!拓的越多,那小丫头醒的越快!”
李牧手上动作一停。
他第一次,在局里顿了半息。
半息很短,可圣婴已经看见了。
李牧垂眼,看着那具黑骨,似乎在想怎么把它整块拆了,又似乎在算李玖还能不能撑住下一次牵动。
他只是抬起门主副令,对着骨胎外层那圈最浅的古纹,轻轻一印。
不全。
只取最外一层残痕。
李牧指尖一转,直接把剩下的拓印痕迹碾碎。
圣婴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
“我怎么了?”李牧抬眼,语气平静的很,“你急成这样,怕我继续看,还是怕我不看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枚残纹收进副令里。
动作不快,却干净利落。圣婴想从阴气里补上去,结果刚探过来,李牧胸口那枚轩辕铜钱便轻轻一凉。
帝意只压了一息。
就这一息,骨胎外侧所有刚刚浮起的古纹僵住。
李牧眼神一沉,反手一剑。
剑光不大,只切在黑骨边缘,带下一小块骨屑,黑的发沉,落在他掌心里还在轻微蠕动。
李牧直接收起。
“够了。”
圣婴终于暴怒,婴息卷成一道黑浪朝他扑过来。
李牧没躲,阴阳二气在身前一转,把那股阴气硬生生挡开。
那一瞬,他胸口闷的发疼,眉心却越发清醒。
他不是来拼命的。
他是来拿样本的。
就在这时,石道上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李牧抬头。
何川拖着伤体,竟然真的追到了这里。
人还没站稳,吐了一口血,手里却死死攥着一卷玉简。
他看见李牧,僵了一下,随即似乎下了什么决心,把玉简直接抛了过来。
“李长老。”他声音哑的厉害,“这是我这些年替顾长渊转送护魂玉的名单。”
李牧抬手接住,神识一扫,目光微微一顿。
名单很长。
可最前面三个人的名字后面,写的不是星辰门弟子,而是客卿后人。
何川喘着气,抬头看向顾长渊,眼底发红:“他们哪是星辰门的人?是早年混进来的!借着客卿后人的身份,进门就没出去过!”
雷烈站在后面,脸色已经沉到底了。
他盯着顾长渊,压着火问:“你还有多少事瞒着?”
顾长渊站在山祠外,没动。
他看着那份名单,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山祠这条线,不是我埋的。”
雷烈冷笑一声:“你现在撇的倒干净啊!”
顾长渊抬眼,第一次没有顶回去,只是说:“我借过天阴教的手,清过异己。这个,我认。”
几名还在外侧的长老脸色变了。
顾长渊继续道:“山祠不是我动的头。要不是我接了这条线,星辰门早就被人掏空了!”
雷烈一拳砸在石壁上,石屑飞溅。
“你当我们是傻子?”
“你们不是。”顾长渊声音很低,“我是。”
这句认的太快,反倒让人一时接不上话。
他顿了顿,又道:“我知道的阵眼位置,全交出来。可何川不能再碰后面的清查。”
雷烈眼神一冷:“你现在还想保他?”
顾长渊看了何川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要是死了,我这些年就真成了笑话。”
李牧站在石道里,手里攥着那块黑骨残屑,一边听,一边把刚拓下来的残纹记在副令里。
这时候,门主副令又轻轻震了一下。
星辰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冷。
“李玖掌心,出现旧纹了。”
李牧眼神瞬间一沉。
他明白了。
圣婴刚才不是在虚张声势。
继续拓下去,李玖那边真的会被拉去开骨。
李牧低头看着掌心的黑骨残屑,忽然笑了。
“行。”
他把副令一收,转头看向圣婴,语气慢的很:“今天不陪你玩到底了。”
圣婴一怔,显然没料到他真会退。
李牧却已经抬手,一掌拍在石道壁上,阴阳二气顺着刚才留下的痕迹一口气抹平,把地上半截拓印线直接毁掉。
“你以为我不敢继续查,是怕你?”他淡淡道,“我是怕你不够快。”
圣婴怒的半张脸都抽了起来。
李牧没再理它,反手又是一剑,把骨胎外侧那片黑骨残屑彻底削下,收入储物戒。
骨胎顿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简直是被人从壳上硬掀走一块皮。
李牧却没继续。
因为就在这一下,石道最深处那块无名牌位,忽然裂开一道缝。
一道比圣婴更苍老的声音,从里面慢慢传出来。
“钥匙未全。”
四个字落下,圣婴整张脸都变了。
它仿佛看见了极恐怖的东西,连追李牧都顾不上,婴息猛的回卷,缩向骨胎,死死护住那具还没长成的黑骨。
李牧眼神一凝。
祠主。
这东西,真的醒了一部分。
可还没彻底复苏。
他没再往前。
该拿的已经拿了,继续深入就是送命。李牧沿着自己留下的阴阳痕迹,转身往回走,脚步不快,却稳的很。
快到石阶口时,他顺手捡起地上一枚破碎魂灯残片。
碎片边缘只剩半个字。
玖。
李牧脚步顿了一下。
他盯着那半个字看了两息,随手收进储物戒,脸上的表情却淡了些。
李玖的来历,恐怕不止一个破庙那么简单。
上头的石门就在这时轰然裂开。
李牧从山祠里走出去时,满身尘土,左手攥着黑骨残屑,右手捏着那枚魂灯碎片。
雷烈和顾长渊正在外面对峙,何川半跪在地,脸色惨白。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李牧抬起眼,看向顾长渊,笑了笑。
“大长老。”
“恭喜你啊。”
他把掌心那块黑骨轻轻一翻,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你养了二十年的,不是狗。”
“是祖宗。”
顾长渊的脸,第一次彻底沉了下去。
眨眼间,山门外一张陌生传讯符穿过裂隙,直接落到主峰广场上。
符纸自己燃起,黑灰里只剩一行字。
天阴旧账已开,祠主借骨归来。
若要李玖活,三日后,交出天元古纹。
落款处,那道古老名字被人划的干干净净,只剩半个祠字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