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屋前。
顾安独自站了会儿。
冷空气从四面八方吹来,稍稍驱散心头那些躁动。
他蹲下身,揉了揉脑袋。
二十二天走完,他当然想起一些事情,但那都是很零碎的记忆片段。
天书中曾经经历过的一切,按照最初商量好那般,会以一场梦的形式渐渐抽离。
这是为了保护他,否则一旦从天书中退出,很容易被海量的记忆冲垮神魂,导致分不清何为现实何为虚妄。
所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顾安心有些乱。
想来想去,最后只能把锅甩到那本不靠谱的天书身上。
按理说,他早该再度进入天书,开启新的篇章。
可这玩意莫名其妙死机也就罢了,还吸了柄至邪之剑在脑子里……
顾安顺势想到那道笔直的裂隙。
你不会真给人一剑劈坏了吧?
明明找上门来的时候,弄得那么有逼格,又是承天意,又是救天命的……
废物!
另外,他之所以表现的如此纠结烦躁,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那些记忆虽然十分零碎,很难拼凑完整。
但就他目前想起来的部分内容来看,似乎不太友好……
隐约记得,他在很久之前便去过红河。
那时的红河是仙人禁区。
——这与萧云寒讲述的那段五百年前过往高度吻合。
那时他背着一个女孩,要去神山寻一样东西。
中间应是发生了一些事,但他目前还想不完全。
只记得后来要爬山,那座山很平直,很陡。
他受了伤。
伤口被撕扯,裂开,他开始流血,血慢慢染红了衣衫,又转瞬被山间的寒风冻结。
女孩在背上哭着,不停骂他,说他是个混蛋,说恨死他了。
情绪的崩溃和失控,只在顷刻。
也许是知道活不长久,也许是失血过多精神恍惚,那夜为了安抚女孩的情绪,男人稀里糊涂答应了很多事情。
那座山太陡峭,自然要爬很久。
崖畔间每一次短暂的停留,他们总会说起以后。
是啊,当然要给她留点念想,不然以她的性子肯定会捣乱,不会乖乖配合。
但这些念想又不能太过温柔。
他注定要死去。
所以他不希望这短短的五十七天,会困住她的一生。
“你还记得那次小环讲的玩笑话吗?其实说不定我真是那样的人,一个很卑劣,很自私很无耻的人。”
凛凛寒风中,女孩听懂了他话里的意味。
他告诉她,他们的相遇从最开始就是一场有预谋的算计。
“我会治好你,只是因为想更长久地折磨你,占有你。”男人诚然的说。
“你真是一个变态。”女孩将自己的脸贴在他的脸上。
男人的脸并不如想象中光滑,他曾经是城里有名的翩翩公子,每一位夫人小姐都听说过他的名字。
只因为那张脸生得极好。
现在这张脸却粗糙的不像话,风吹日晒,雨雪侵蚀,满是细小的豁口。
“知道真相,你会恨我吗?”
“当然。”女孩轻声回答,小脸依然和他紧贴。
“恨我便好。”男人笑了,他有些疲累,不再能分辨话中真假。
“只要你能活着,我愿意成为你的玩物。”她旧事重提。
下一刻,她的声音轻柔起来,“但你只能有我一个玩物。”
“卑劣无耻的男人,今后怎会只有一个女人?”他觉得做戏总要做全套。
“没有关系,我会割下她们的头。”女孩平静的说。
记忆到此。
少年陡然从梦中惊醒。
他睁开眼,烛光在昏暗中摇晃。
我什么时候进屋的?
还睡着了。
顾安揉着眉心,发现背后竟浸出一身的冷汗,湿透大片。
不。
也许那单纯只是一个有些怪异的梦而已。
不要自己吓自己。
而且要将这些零碎的梦境和五百年后的那位联系起来,是否太过牵强,荒谬?
他凝视着晃动的烛火,少许,长长舒了口气。
……
……
入夜。
小雪峰峰顶。
这里没有寒茅铺就的茅屋,更没有想象中的苍茫山景。
入夜之后,这里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孤寂。
猛烈的罡风肆虐着,扑打在终年不化的冰层上,发出呜咽的哀鸣。
这些冰层极厚,坚硬如铁石。
一道纤薄的身影静静伫立在冰层前。
月华如纱,将她笼罩。
更添几分清冷之意。
如此安静的站着,也不知过去多久。
忽然有一道银辉从她裙袖中飞出。
银辉极为纤细,宛如游丝,在空中游弋,最后落在那厚实的冰层上。
嗤啦。
银辉转瞬掠过,冰层破裂。
那原来是一柄剑。
寂静的天地,不断响着铮铮剑鸣,冰屑随之四处飞溅。
这柄剑似乎很生气。
然而剑再有灵性,终究是死物。
怎会生气?
很快,在飞剑的雕琢下,平整的冰层渐渐有了雏形。
能看出那是一个男人。
只是在最关键的脸上,这柄剑悬在半空许久,迟迟未有落下。
长裙随风轻荡,女人沉默着,幽深的眸子映出泠泠剑光。
她看着冰层上那些凌乱的线条,知道今夜自己的剑有些乱。
但就像剑不会生气一样,剑也不会无缘无故的乱。
乱的只会是她的心。
五百年不肯忘却、乃至早已死心的事情,如今忽然出现新的变数。
怎能不乱?
只是比起其他情绪,第一时间将内心填满的居然是恐惧。
万一只是她的错觉,万一一切只是巧合……
这世间可以有太多万一。
倘若不是,空欢喜一场已经足够残忍。
可若真是他,为何不认?
是不敢,还是不想?
为什么那张脸明明如此熟悉,却又太过年轻?
忽地一声轻响。
素清秋抬眸看去,原是自己念头纷杂,一个没注意将冰雕的头颅削了下来。
她伸手接过。
然后静静与头颅对视,忽然轻声道:“先生,我想去掘您的坟,您会原谅我的,对吗?”
……
回山第三日。
顾安见到了徐应怜。
少女青袍束发,负着长剑,从蜿蜒的山道上走来。
顾安认出那柄剑。
有些吃惊,又有些替她欣喜。
仅用去一天,徐应怜顺利勘破生死关。
迈得第三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