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dmund在离开前下意识又看了唐茉枝一眼。
隔着车窗,看见她忽然扶住路边的墙壁,停下脚步。
Edmund皱眉。
他第一反应是她又在演戏,毕竟她在他面前耍过不少次类似的小把戏,这个姑娘真实的一面生机勃勃,眼里全是野心。
他想,这次也不例外。
可就在这时,她整个人往旁边滑落下去,额头蹭过墙壁,留下一道擦红,手肘似乎也在渗血。
秘书艾略特从副驾抬头看了一眼,出声,“先生,那位小姐好像……”
话没说完,听到开车门的声音,后座的人已经推开车门走了过去,迈开长腿快步走去。
艾略特一顿,连忙抓起雨伞追上去。
唐茉枝闭着眼靠在潮湿的墙壁上。
Edmund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呼吸,又触了下她的额头,摸到一片很高的体温。
高烧,她是真的昏过去了。
Edmund直接将她从地上抱起来,绕过艾略特制止的手和跟上来的保镖,大步走回车边,绿宝石一样的眼睛里面没有什么情绪。
“去医院。”
艾略特拉开后座车门,Edmund把唐茉枝放进去,自己跟着坐进去。
车子很快开到阿什沃斯名下的顶级私人医院。
唐茉枝被送入贵宾病房,打了退烧针后睡着,额头的伤口被处理过,覆了一层透明的薄膜敷料,睫毛低垂,随着呼吸起伏,看起来毫无防备。
Edmund站在床尾,目光在她脸上停留。
秘书艾略特在一旁提醒,出访行程已经比原定计划晚了一个小时,Edmund闻言收回视线,抬腕看了眼表,没有叫醒她,转身离开。
因为这个小插曲耽搁了一点时间,他接下来的日程排得密不透风。
当天有首相出访的随行工作,接着与媒体的周旋,一场接一场的社交宴席,日程从早到晚,他投身于一轮又一轮的繁忙,甚至连进餐的时间都在维持社交交谈。
Edmund的时间太过昂贵,不允许任何无谓的消耗。
所以刻意避免自己想到那些无关的人。
之前绕路去哈灵顿已经是心血来潮,现在必须回到正轨。
可在飞行过程,和会议间隙,Edmund偶尔会走神。
莫名地想起那个人。
这让他有些不习惯,但也仅止于此,他不会放任自己深想。
好在西欧各国之间航程不长。
陪同访问结束后,他以身体不适为由,推掉了当晚的宴席,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让司机绕道去了医院。
Edmund承认自己有些好奇。
拆穿她那一刻,他有种谜底揭开的感觉,他预想过她会继续演下去,毕竟他还没有问出她的真实目的。
而从她那一天的反应来看,她的目的也还没有达到。
他想知道,她接下来会怎么做。
她想要什么,是钱?进入政治体系?还是想从庞大的阿什沃斯家族产业里分一杯羹?
总之,她一定想索取什么。
车停在医院后门,Edmund推门下车。
进入病房前他还在想,既然已经拆穿了她的伪装,那她今天又会在他面前上演什么样的戏码?
然而,他想象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因为那间私人病房已经空了。
Edmund出现的消息很快惊动了医院的管理层,几个人匆匆赶来,小心翼翼地和他打招呼。
他却没有什么敷衍的心情,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这里的人呢?”
负责这间病房的护工被叫过来,“已经走了,先生。”
对方语气惶惶,“昨天醒后就离开了。”
“她有留下什么话吗”
“没有。”
“有问什么吗?”
比如,谁送她来的医院。
医护面面相觑,隐约觉得这似乎是一个重要的问题,于是谨慎地询问当天值班的人,回来后仍然摇头,“没有,先生。她什么都没问。”
Edmund站在空病房里,神色清冷晦暗。
片刻后,他转身离开。
两日后,Edmund出席一场阿什沃斯集团的闭门活动。
结束后,他没有立刻上车,站在门廊下看着寥寥夜色出神。
因为出门才发现,这场私人酒会的位置有些微妙,距离哈灵顿商学院只隔了两条街。
Edmund迟疑了一下,站在门廊缓缓摸出一支烟夹在指间,没有点燃。
天空又开始落雨。
Edmund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雾城的秋季就是雨水绵多,年年都有公共卫生官员向议会提交数据,说这个季节是抑郁高发期,因为光照不足,人的情绪也跟着发霉。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看到有人从另一侧的街角走出来。
身旁跟着朋友,都是年轻的亚洲女孩,她垂着眼听旁边人说话,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气色比那天好了很多。
喧嚣的世界好像安静了下来。
雨声,车鸣,身后人群的嘈杂,在这一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Edmund的目光落在街道对面那个女孩的身上,跟随着她的身影移动。
雾城有一千多万常住人口,这个数字还不包括那些络绎不绝的游客。
在这样拥有庞大人口的城市里,两个人同一天出门,并恰好在同一个时段出现在同一个区域,能够看见对方的概率,在五十万到一百万分之一之间。
而这样的巧合,发生三次以上的概率,会以以几何级倍数递减。
也就是说,从数学的角度上讲,Edmund和唐茉枝此刻的相遇,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
可她出现在视线里的这一刻,这个概率变成了百分之百。
Edmund半张脸落在光里,脑海中忽然跳出一个词。
Providence。
天意。
大名鼎鼎的上议院最年轻终身议员,她这张脸于这个国家的人而言并不陌生。
而Edmund绝非那种会湮没于人群的长相,相反,他太过夺目,只是站在街道边就像电影中的俊美吸血鬼走进现实,矜贵、冷冽,所过之处皆是路人注目。
所以唐茉枝旁边的人在路过时被吸引视线,立刻认出了他。
那人短暂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激动的表情,用力摇晃身旁的唐茉枝。
“我的天,你看那是谁!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他是全英……”
“天呐,他好像在看这边……”
“啊啊真的在看这里,你快看啊……”
距离遥远,Edmund听不清她们的交谈,只看见唐茉枝被朋友拽得前后摇晃。
她今天穿了件薄衫,米白色,被风吹得微微贴在身上,身形显得单薄而纤细,好像随时能被旁边兴奋的友人拽倒。
他下意识蹙了一下眉。
前两天她高烧昏迷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而这时,唐茉枝终于在朋友的摇晃中抬起头。
顺着对方指的方向,朝他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Edmund心里掀起一阵奇怪的感觉。
他也好奇她会是什么反应。
仍然记得上次见面,她还笑眼弯弯地朝他小跑过来。当然,那或许只是她装出来的。
而Edmund也在思考自己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如果她又像上次那样笑着对他说好巧,他要——
可这一切依旧都没有发生。
唐茉枝只是抬眼看过,眼中短暂地出现了意外,就收回了视线,反应平静而陌生,低下头继续听旁边的朋友说话。
她退回了路人与路人之间的边界。
神色平静得好像只是看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Edmund脚步缓慢停了下来。
艾略特正在为他撑伞,也随着他的动作停了下来,小心地问,“怎么了吗,阿什沃斯先生?”
“没什么。”
Edmund收回视线,面上没什么情绪。
这样的结果是他一开始就想要得到的,他并不喜欢别有用心的人纠缠自己.
可上车时,他忽然开口,“那件外套取回来没有?”
艾略特一愣,“先生说的是……”
“去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