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青年表现得冷漠而拒人千里,仍有前赴后继的人向他搭讪。他起初还能斯文地拒绝,后来干脆戴上墨镜,假装听不见。
他对面坐着的是享誉国际的海岛规划设计师。
即便同为男人,设计师也几次因对方那浑然天成的魅力而失神,轻咳一声才继续汇报。
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老板拒绝在酒店会议室谈事,而是选择坐在公开区域,这并不符合他对对方的了解。
可说了半天,设计师一抬头,却发现年轻的老板根本没有听,而是在垂眸盯着手机屏幕。
设计师忍不住探身看去。
屏幕上是一张定位地图,一个红点正在缓慢移动。
他看了一眼四周的建筑,忽然意识到,那个红点正在朝他们的方向靠近。
或许老板还约了别的友人?
“Mr. Winskey,我刚刚提到的那个方案,请问您对东区滨海步道的景观线调整有什么意见?我们需要尽快敲定了……”
话没说完,设计师的声音消失了,因为他注意到青年的眉头越皱越深,神情严肃。
屏幕上那个红点已经进入了沙滩区域的边缘。
她在靠近。
青年抬起头,摘下墨镜,目光越过设计师的肩膀,环视远处的沙滩。
人影憧憧,嘈杂混乱,一切显得模糊不清。
可定位上的距离仍在一点一点缩短。
1000米、800米、600米……
盛装打扮的游行队伍从四面八方聚拢,彩车,高跷,花枝招展的舞者,还有当地人用当地话唱着听不懂的歌。
震耳欲聋的鼓点混淆了听觉,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距离不断压缩。
300米、200米……
……100米。
青年微微睁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
亲眼看着两个点在某一时刻完全重合在一起。
接着,
他被人撞了一下。
一股冰凉黏腻的湿意隔着衬衫渗了进来,像是融化的冰淇淋整块扣在了他的肩胛骨上。
“Hey! Watch your eyes!”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对面的设计师已经猛地站起来,又惊又怒的用英文斥责,“你知道你撞到的是谁吗?!”
青年下意识地皱眉。
可还没来得及转过头,就听到背后的人说,“我很抱歉。”
他整个人僵住,回头的动作也生生停下,像是忽然脱线坏掉的吊线木偶。
瞳孔骤缩,一动不动。
“你还好吗?”身后的人问。
英语发音带着柔软的腔调,生涩却又动人,像某种他听过无数遍的东西。
青年紧紧咬住唇,牙齿快要将脆弱的口腔磕出血来,低下头。
这一刻降临的毫无预兆,他完全没有做好准备。
“抱歉,是我的失误,”她就站在他身后,担忧地问,“需要我赔偿吗?”
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如此迷人的声线?
他瞬间联想到那些深夜,他曾用那些被反复剪辑的通话录音,用她的笑声和软糯的尾音,陪伴自己入睡。
继而失去思考能力,皮肤开始难以抑制地泛红,从耳尖到脖颈。
她的声音,他听了成千上万遍。
却没有一刻,距离这么近。
设计师怔在原地,看着自家老板这副反常的模样,一时间竟忘了继续斥责那个冒失的人。
唐茉枝觉得奇怪。
她手里的甜筒不小心撒在了那个人的身上,而那个人的衣服又看起来很是昂贵,应该是需要赔偿的。
她跟在褚知聿身边这么久,多少能分辨出面料的好坏,眼前这人身上穿的绝不是便宜货。
刚才沙滩上有游街活动,人群涌过来,把她和Kari挤散了。
唐茉枝在寻找Kari的过程中不小心绊了一下,手中的冰淇淋就这样掉了出去。
她想了很多处理方式,却发现眼前的男人表现有些异样。
他微微弓着背,整个人像生病了一样蜷缩着,高大挺拔的身躯微微发颤,像一只受了伤的鹿。
介于东方人的墨黑与西方人的深金之间的发丝,柔软地垂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过分苍白的脸。
与发同色的眼睫像蝴蝶翅膀一样收拢低垂,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与身形不符的,极为温顺的美感。
“或是,我先带你去清洗一下?”唐茉枝问。
青年很慢地摇了摇头。
随后,他缓缓抬起头,唐茉枝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这个举止怪异的年轻男人,有着一张过分苍白精致的面容。
更为惊艳的是,他有一双极为罕见漂亮的湖水蓝色眼睛,像脆弱的琉璃一样镶嵌在苍白俊美的面庞上。
脖颈修长,肩膀宽阔,即便覆盖着薄薄的衬衣面料,也能看出这具身体蕴含的力量与美感。
一开始还愤怒呵斥唐茉枝的那个坐在青年对面的外国男人,此刻也跟着沉默下来,视线在他和青年身上惊疑不定地徘徊,观察着他的反应。
“我没事。”青年动了几次唇,才发出声音,“我没事的。”
或许是因为桌上的冰镇鸡尾酒,他的唇瓣冻得有些泛红湿润,让人觉得异常性感,可以联想到它的柔软质地。
唐茉枝一愣,意识到他说的是中文。
“你是中国人?”
他抬眼看向唐茉枝,蓝眼珠纯净得像是阳光折射下的湖面。
慢吞吞地说,“半个。”
夕阳黯淡下去,青年褐发白肤,身材高挑,坐姿内敛紧绷,脖颈上微微鼓起的青筋很性感。
唐茉枝只觉得日影昏昏,周遭的一切都在淡去。这个介于东方和西方之间的混血男人,像一只美艳的鬼影。
而美丽的东西太过,总是不自觉地让人感到惊悚与恐惧。
唐茉枝看惯了褚知聿那样俊美的男性,却无法描述出青年身上的气质。
有些温顺。
有些像……Kari描述的那种,任人宰割的气质。
而且,他好像很紧张。
与她对视的一瞬间,漂亮的湖蓝色眼瞳像是受到惊吓的蛇类一样微微收缩,随后很快地避开。
嘴唇也不自觉地抿咬了许多次,让人担心他会把自己的嘴巴咬破。
她很少会用“漂亮”这个词去形容男人,但眼前这个青年就是这样的。
漂亮得不讲道理,让人觉得危险。
唐茉枝继而联想到这是什么地方。
又看了看青年对面的男人,眼神里露出一点微妙的了然。
Kari说过,这片地区是这座岛屿最负盛名,也最臭名昭著的红灯区。
那眼前这个低着头,举止异常,睫毛轻颤的青年,坐在红灯区的露天酒吧里,很难不让人多想。
坐在青年对面的男人注意到唐茉枝的眼神,又想发火,这是什么眼神?
可看到老板低着头的异常反应,又有些不确定。
男人沉下心耐住脾气,“小姐,看够了吗?”
唐茉枝回神,说了一声抱歉,后退一步。
确认不需要赔偿后再次道歉,转身离开。
男人收回视线,发现温斯崎终于能喘上气了,只是失魂落魄地盯着手机屏幕。
定位上的红点正在渐渐远去。
温斯崎情绪很少这样大起大落,大脑完全不受控制地空白,像沙滩上那些烟花都炸进了他脑子里。
他对自己刚刚的表现很是懊悔。
刚刚她是吃了冰淇淋吗?那些经由她的唇舌轻轻舔.舐过的奶油,此刻就在他背上,一瞬间潮湿的凉意都变得甜蜜起来。
继而他又想到,她吃那么冰的东西,会不会伤到喉咙?
温斯崎露出担忧的神色。
对面的建筑师表情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