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郡主站在茅房门口,小脸憋得通红。
她本来不想上厕所的。
但被钱先生这么一折腾,加上刚才在学堂里确实喝了一大碗汤,这会儿站在茅房门口,那股感觉莫名其妙就来了。
不去也得去了。
小姑娘气鼓鼓地跺了跺脚,转身钻进了茅房。
茅房里的味道不太好闻,但朝阳郡主此刻顾不上这些。
她蹲在那里,越想越委屈,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再说蒙学班,钱先生一走,整个学堂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韦先生好不容易把裤子系好,把身上的虫子清理干净。他的头发散了,胡子歪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他又能怎样?打不得骂不得,告状都没处告去。
秦先生告假了,山长不在,他一个小小助教,难道要去衙门告这几个孩子?
韦先生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他弯腰捡起那本皱巴巴的书,拍了拍上面的灰,站到了讲案后面:“好了好了,都安静。继续上课。人之初——性本善——念!”
底下的学童们嘻嘻哈哈地跟着念了两句,把注意力拉回来了些。
韦先生捧着书的手还在微微发抖,额头上全是汗,但他死死咬着牙,愣是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季临渊、季云霜、季临宸、季疏桐四兄妹相视一眼,嘴角弯起的弧度一模一样。
……
散学的钟声敲响了,蒙学班的学童们像出笼的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往外跑。
韦先生站在讲案后,看着这群孩子一个个迫不及待地冲出学堂,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一天的课总算熬过去了,他这条老命差点交代在这里。
此刻他只盼着赶紧回家,好好洗个澡,把今天这一身的晦气冲干净。
季家四兄妹收拾好东西,从学堂里走出来。
四个人刚走出学堂大门,就看见外头停着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个小姑娘的脸。
朝阳郡主抿着嘴,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她在茅房里蹲了好久才出来,回来之后发现蒙学班里已经散了学,一肚子委屈没处说。
此刻看见季家四个孩子,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季云霜身上,小嘴抿得更紧了。
她隐约觉得,今天自己之所以被钱先生抱去茅房,跟这个季云霜脱不了干系。
这时,马车旁边的另一个身影吸引了孩子们的注意。
一个老者从马车后面踱步出来。此人六十来岁,身材高大,面容威严却不失和善。花
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目光扫过四个孩子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卫王。
当今圣上的亲叔叔,朝阳郡主的祖父。
卫王这一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唯独对这个孙女朝阳郡主十分疼爱,恨不得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今日听说蒙学班里出了些乱子,虽然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也不太清楚,听说助教韦先生当众出了丑,便亲自来接孙女下学,生怕孙女受了什么委屈。
此刻看见季家四个孩子走过来,卫王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这四个孩子的身份他自然是知道的。
已故大将军季燕青的遗孤,京城里关于苏烬欢的传闻不少,但卫王一向不爱听那些闲言碎语,他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
“季家的孩子们,本王正好顺路,不如送你们一程。”
卫王的马车,岂是谁都能随便坐的?
放眼整个京城,能上卫王马车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如今卫王主动开口要送这几个孩子,传出去不知道要惊掉多少人的下巴。
季临渊反应最快,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多谢王爷抬爱,学生恭敬不如从命。”
季云霜也跟着行礼。季临宸被姐姐拽了一把,迷迷糊糊地弯了弯腰。
季疏桐学着哥哥姐姐的样子行了个礼,小模样乖巧极了。
卫王笑了笑,先上了马车。
朝阳郡主往里面挪了挪,给她祖父让出位置。季家四个孩子依次上车,在车厢里坐好。
马车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铺着厚厚的绒毯,坐上去软绵绵的。
季临宸一上车就精神了,小脑袋转来转去,东看看西摸摸,对车厢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他的目光很快落在了朝阳郡主身上,小姑娘就坐在卫王旁边,怀里抱着一个小布偶,低着头不说话。
季临宸咧嘴一笑,小腿一蹬,就要往朝阳郡主那边挪过去。
他想挨着朝阳郡主坐。
季临渊的手伸了过来,按住了弟弟的肩膀。季临宸抬起头,对上大哥那双眼睛。
他缩回了小腿,老老实实坐回了原位。
卫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目光在季临渊身上停留了。
九岁的少年,已经有这样的分寸感,确实不简单。
“季家老大,”卫王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你母亲把你们教得很好。”
季临渊微微垂首,不卑不亢:“王爷谬赞,母亲常教导我们,做人要有规矩,知进退。”
卫王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四个孩子,又问了几句关于功课的事情。
马车走了一段路,卫王忽然想起什么,从座位旁边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锦盒,递了过去。
“本王备了些薄礼,权当谢礼。”卫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好像只是顺便带了点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今日在学堂里,朝阳多亏了你们照应。”
季家四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
照应?
可不少呢。
要不是他们几个一通折腾,朝阳郡主也不会莫名其妙被钱先生抱去茅房。
不过这话谁也不会说出来。
季云霜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甜甜的笑容,双手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匹丝绸。
那丝绸入手光滑,一看就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货色。
“好漂亮的料子!”季云霜两眼放光,小手在丝绸上摸来摸去,爱不释手。
她虽然只有七岁,但女孩子天性爱美,对漂亮的布料衣裳完全就没有抵抗力。
卫王见她喜欢,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这是江南织造局今年新出的贡品,本王那里还有一些,你拿回去给你母亲,让她给你们做几身新衣裳。”
季云霜把锦盒抱在怀里,脆生生地说了句“多谢王爷”,小嘴甜得像抹了蜜。
季临渊看了妹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卫王既然给了,不收反而不合适。
母亲常说要懂得分寸,该收的礼要收,该还的情要还,日后有机会再还这个人情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