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难得来一趟，女儿也没空陪您说话。”苏烬欢语气平淡，“这里有些碎银子，父亲拿去街上逛逛吧。城南新开了几家铺子，听说挺热闹的，父亲可以去看看。”
苏培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当了这么多年官，虽说不是什么大官，但好歹也是朝廷命官，被女儿拿一袋碎银子打发去街上逛，这话听着怎么都不对味。
“欢儿，你这是做什么？”苏培盛摆了摆手，“为父又不是来跟你要银子的，你快收起来，收起来。”
苏烬欢没有收。
她往前走了一步，直接把布袋塞进苏培盛手里。
“父亲拿着吧。”苏烬欢说，“女儿确实忙，四个孩子要照顾，府里的事也多，实在抽不出空来陪父亲说话。父亲在街上逛逛，吃了午饭再走也不迟。”
苏培盛手里攥着那袋碎银，脸色变了几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苏烬欢那双平静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讪讪地把布袋收进了袖子里，干笑了一声：“那为父就去逛逛，你忙你的，忙你的。”
苏烬欢微微点头，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声：“老周。”
老周从外头快步走进来，躬身道：“夫人有什么吩咐？”
苏烬欢看了苏培盛一眼，又看向老周：“老周，送苏大人出门。回来以后把我书房的门锁好，钥匙你亲自收着，没有我的话，谁都不许进去。”
老周应了一声：“是，夫人。”
苏烬欢又补了一句：“对了，让裴光跟着苏大人。苏大人对京城不熟，别走丢了。”
老周跟了苏烬欢这么多年，哪能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
对京城不熟那是假话，让裴光跟着盯住了才是真话。
裴光是将军府的护卫，武艺高强，人也机灵，让他跟着苏培盛，那苏培盛今天做了什么，回头全都会报到苏烬欢这里来。
老周心领神会，弯腰道：“夫人放心，小的明白。”
苏培盛也不是傻子，这话里的意思他听得明明白白。
女儿这是嫌他烦了，拿银子打发他走不说，还要派人跟着他。
他的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了，闷声说了句“走了”，便跟着老周出了前厅。
苏烬欢站在前厅门口，看着苏培盛的背影消失，这才收回目光。
她转身回了里屋，换了身素净的衣裳，拿上装了针线布料的小篮子，出了将军府的侧门，往隔壁温夫人家走去。
苏烬欢到了温家，丫鬟通报了一声，温夫人就笑着迎了出来。
“季夫人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温夫人拉着苏烬欢的手往里走，“我正说一个人闷得慌呢，你可算来了。”
两人到了温夫人平日里做针线的那间小厅，丫鬟摆好了椅子垫子，又端上茶水和几碟点心。
苏烬欢打开自己的篮子，拿出正在绣的一幅帕子，温夫人也拿出她做到一半的鞋面，两人挨着坐下来，一边穿针引线一边说话。
温夫人是个爱说话的人，手里做着活，嘴也没闲着。
她先是夸了夸苏烬欢的绣工，又说最近街上有哪些新鲜布料到了货，说着说着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问：“季夫人，我多嘴问一句，你可别嫌我烦啊。”
苏烬欢抬头看了她一眼：“温夫人有话直说便是。”
温夫人凑近了些，声音又压低了三分：“刚才我在门口看见你父亲来了。你父亲好歹也是朝廷命官，难得来一趟，你怎么不在家陪他，反倒跑我这儿来做针线了？”
苏烬欢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一弯。
温夫人见她这副表情，更好奇了，又往她跟前凑了凑：“哎，我听说你父亲如今跟你妹妹住在一处，平日里有你妹妹妹夫照看着，日子应该过得不错吧？他来看你，是不是心里还是记挂着你的？”
苏烬欢放下手里的针线，轻轻叹了口气。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温夫人，不紧不慢地说：“温夫人，你这话可就问着了。我父亲记挂我？他记挂的是我这家产还差不多。”
温夫人一愣：“这话怎么说？”
苏烬欢把茶碗放下，拿回针线，一边绣一边说了起来。
“温夫人有所不知，我父亲这个人，最会打算盘了。当年我出嫁的时候，家里没出一分银子嫁妆，这些你大概也听说过。但有些事，外面的人不知道。”
温夫人手里的鞋面都放下了，瞪大了眼睛听着。
苏烬欢说：“当初我嫁到将军府之后没多久，我父亲就来找过我一次。那会儿燕青还在世，去了边关打仗，我一个人在京城的府里。我父亲来了，坐下来跟我谈了一桩好事。”
“什么好事？”温夫人忍不住问。
苏烬欢轻轻嗤笑了一声：“他说，廖守令你知道吧？就是如今娶了妹妹的那个廖守令。”
温夫人点头：“知道知道，就是你妹夫嘛。”
“他当时可不是我妹夫。”苏烬欢说，“那时候我妹妹苏烬曦还没跟史家和离，廖守令的原配夫人也还在世。我父亲让我给廖守令做妾，说什么廖大人前途无量，做了他的妾，将来能帮衬家里，给他这个当爹的在官场上铺路。”
温夫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让你去做妾？你可是将军夫人啊！你父亲怎么能想出这种事来？”
苏烬欢笑了一下，那笑容冷得很：“谁说不是呢。我当时就回绝了。我说我已经是季家的人，断没有再去做妾的道理。我父亲不高兴，跟我吵了一架，摔门走了。”
温夫人连连摇头：“这也太过分了，怎么说得出这种话。”
苏烬欢又绣了两针，继续说：“后来，廖守令的原配夫人病故了，位置空出来了。我父亲又打起了主意。这回他不找我找了，他去找我妹妹苏烬曦。”
“你妹妹？”温夫人皱起眉头，“你妹妹不是嫁给了史家那个史策吗？”
“对，史策。”苏烬欢点点头，“可我父亲觉得史策没出息，配不上他女儿，就硬逼着烬曦跟史策和离了。史策不肯，我父亲就去史家大闹了一场，说史策没有功名在身，配不上他苏家的女儿，逼着写了和离书。”
温夫人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苏烬欢继续道：“和离之后不到三个月，我父亲就把烬曦嫁给了廖守令做续弦。廖守令比我妹妹大了将近二十岁，前头留下三个孩子，我妹妹一进门就当后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