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外之意,谁会为了个废太子追责?
沈蔓祯等的就是他这句,眼皮儿一掀,说:“我家爷乃太上皇嫡子,陛下的亲侄子,便是落了难,也是天家贵胄,怎到了你口中,竟连一声‘贵人’都担不得了?”
太监一听脸色都变了,忙出声喝道:“休得胡说!咱家何曾有过这等意思!”
沈蔓祯微微颔首:“奴婢知公公难处,更不愿有意为难,只愿这点银钱能撑到那时候……”
太监睨着沈蔓祯,语气戒备:“哪个时候?”
沈蔓祯又躬身浅行了个礼,语气依旧平静:“奴婢听闻,田、邓二位公公,似有位邓姓的熟人。”
“待到合适时候,二位去见他一面,去他处借些银钱急用,应不是难事。”
太监脸色更难看了。
他有些不死心地问:“哪位‘邓’姓熟人?”
沈蔓祯本就是框他的,自不会说破,只一脸为难地轻声道:“奴婢只是路过时偶然听见一两句,具体是谁,实在不敢妄断。”
邓姓熟人……宫中当差的,哪个不知内务府副总管邓友林的大名。
传闻邓友林背靠东厂,手段了得,人从他手上走一遭,能是全乎的出来,那都是他格外开恩。
那太监不确定她口中的邓姓熟人是谁,可万一真是那位呢?
这些人往那位跟前递个话儿,那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犹豫片刻,他从怀里又掏了个钱袋子出来,重重砸在沈蔓祯手上。
他几乎是咬着牙:“这个月的份例咱家可是足足给了你们,要是让我知道你们出去乱说,仔细你的皮!”
说罢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匆匆离去。
拿到满额份例,沈蔓祯还是很满意的。
她一手一只钱袋乐颠颠的往回走。
却是刚回头就看见廊下那抹小小身影。
沈蔓祯忙复了仪态,垂首道:“爷怎么出来了?外面有风。”
言语间,她走到明献身边,默默挪到了上风口——清晨的风,还挺冷。
明献道:“内务府的银子送过来了?”
沈蔓祯躬身,忙将两个钱袋子递过去:“是的,有一百两。”
他垂眸扫了一眼钱袋子,并未去接,缓步往回走。
“你倒是谁的光都敢借。”
沈蔓祯只好又收起来,落后两步相随,垂首回道:“奴婢自小进宫,邓总管名声在外,自是早有耳闻。”
“奴婢不想与之牵连,实在是二三十两银撑不起府上一月的用度。”
明献声音淡淡:“东厂势大,又是那位的耳目爪牙,日后还是少些牵扯。”
沈蔓祯低声应:“奴婢知道了。”
将人送回房间,沈蔓祯心头掠过一丝诡异的念头——这人难不成是特意来给她撑腰的?
她很快摇了摇头,暗自按捺住这荒唐想法。
他如今不过是个被软禁的废太子,最该做的本就是藏拙避祸、明哲保身。
想来是怕她胡乱攀扯东厂,平白给他惹来祸端,才特意过来看看,顺便出言提醒。
一定是这样。
前日里阿百采买的食材已所剩不多,沈蔓祯索性叫上阿百上街采买。
刚一出沂王府邸,便感受到一股如芒在背的寒意,像是有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她。
她不动声色回头扫了一圈,街上行人来往,幡旗飘动,再有两名锦衣卫不远不近地跟着盯梢,并无其他可疑人影。
沈蔓祯压下心头疑虑,也只当是自己多想了,领着阿百径直去了买米的铺子。
米铺掌柜是个微胖的中年人,一见阿百便认了出来,他脸上堆着随和熟稔的笑。
目光一转,瞧出沈蔓祯才是拿主意的人,当即更加殷勤,上前一步笑道:“姑娘请看——这可是今年的新米,软糯清香,最是合口。”
沈蔓祯抓起一把细瞧米质,余光瞥见门外走进一个青衫男子。
掌柜刚要上前招呼,便被对方一记冷眼扫过。
掌柜心头一紧,心中猜测,这人只怕不是为了买米而来。
他看了看还在看米的沈蔓祯,又看了看那青衫男子,识趣地退到一旁。
青衫男子踱到沈蔓祯身侧,看似随意地搭话:“姑娘也来买米?”
沈蔓祯眉峰微蹙并不搭话,走到另外一边,去看麦粉。
那青衫男子竟也跟了过去,不依不饶:“姑娘是哪个府上的?主事之人怎能让两位弱质女流出来采买。”
沈蔓祯忍无可忍,微微侧脸斜睨那人:“女流之辈不尽是弱不禁风,就似男人中也有长舌多事之徒。”
男人脸色一僵,有些气恼道:“你这人好不讲理,不愿答话便罢了,何必出口伤人?”
沈蔓祯声线平淡,语气却冷:“我与你素不相识,你便敢过问我府中私事,现下我同你讲道理,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一句话回去,怼得那人面色铁青,开不了口。
他狠狠瞪了沈蔓祯一眼,甩袖离去。
在一旁看得心惊的阿百暗暗拉了一下她的衣袖,小声询问:“阿万姐姐,你方才怎么那般不客气?”
沈蔓祯将米袋子上方标记的铭牌一一记下,微沉着声音道:“此人来路不明,没话找话,必有所图。”
阿百似懂非懂地点头,看向沈蔓祯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信服与敬佩。
两人不敢多留,匆匆买齐余下物件,大包小揽地往回赶。
半路经过一个豆花摊子,摊主热情地招呼,沈蔓祯看也未看,只想尽快回去。
却是不料身后跟着的锦衣卫被摊主叫住。
年纪小的锦衣卫名叫杜能,是个十几岁的年轻小伙,被勾得馋虫上来,低声怂恿身旁的人:“天哥,要不歇会儿,来一碗?”
年长的名唤宋明天,脸上带着些浅浅的胡茬,看着不太好打交道。
他沉着脸,在杜能头上敲了个爆栗:“吃吃吃!就知道吃!”
他朝着沈蔓祯阿百往前走的方向扬扬下巴,说:“等下人跟丢了,有你好果子吃!”
沈蔓祯听到他们的话,心中一动,当即折返回来。
她将大包小包往桌子上一堆,对着摊主朗声道:“来四碗豆花!”
宋明天上前一步,凛声道:“你耍什么花样!”
她能耍什么花样,她就是想缓和一下关系,方便日后进出行事。
她只当没看见这人脸上的戒备,拉开一条板凳推着阿百坐下来,又对两人笑道:“差爷一路辛苦,不过是碗豆花,略尽心意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