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尘外居。
周茂生站在店铺中央,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张矛倚在门框上,看着他,手里的烟烧到了过滤嘴都没察觉。
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周茂生才睁开眼。
“下去看看。”他说。
张矛把烟头按灭:“怎么下去?”
“你开店十年,就没发现这楼有地下室?”
张矛愣了愣。他当然知道这栋民国老楼有地下室,但房东李婶说过,那地下室早就封死了,几十年没人下去过。钥匙在哪儿都不知道。
周茂生走到店铺最里面的墙角,蹲下来,用手敲了敲地板。那声音不是实心的,下面果然是空的。
“这儿有入口。”他站起来,“但被封住了。”
张矛走过去,蹲下细看。那块地板看起来和周围一模一样,但缝隙里隐约能看到一点金属的反光——是铜钱,埋在水泥里的铜钱。
他伸手摸了摸,那铜钱是五帝钱的一种,按风水布局嵌在水泥里,形成一个封印。
“这是师父的手笔。”张矛说。
“不止。”周茂生指了指周围,“你看这墙。”
张矛站起来,目光扫过四周。这一看,才注意到不对劲——整面墙的青砖排列方式,不是普通的错缝,而是隐隐组成了一个巨大的符箓图案。只是被白灰粉刷过,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整个尘外居,就是一座封印。”周茂生说,“你师父当年花了大功夫。”
张矛沉默。他在这里住了十年,天天在这面墙前喝茶、吃饭、睡觉,却从没发现这些。
“那下面到底有什么?”
周茂生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确定要知道?”
“废话。”
周茂生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块玉佩,圆形,中间有孔,上面刻着四个字——清微正宗。
“这是清微派的掌门信物。”周茂生说,“你师父当年给我的,让我在合适的时候交给你。”
张矛接过玉佩,入手温润,隐隐能感觉到里面有真气流动。
“掌门信物?清微派有掌门?”
“当然有。只不过你们这一支隐修太深,从不对外张扬。”周茂生在椅子上坐下,“你师祖叫张若虚,是清末民初的高道。他一共收了三个徒弟——大徒弟张元清,二徒弟张元化,三徒弟……”
他顿了顿。
“三徒弟就是我。”
张矛愣住。
周茂生笑了笑:“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要回来处理这些陈年旧账。”
张矛盯着他,脑子飞快地转着。周茂生、师父、许仲远、张元化——这几个人之间的关系,远比他想得更复杂。
“你是三师弟?那你和我师父……”
“是师兄弟。只不过我早早就离开了清微派,去了龙虎山。”周茂生说,“你师父和你师叔的事,我没参与。但我知道全部。”
他看向那面墙:“楼下镇着的,是你师祖。”
张矛的呼吸停了一拍。
“师祖?他还活着?”
“也算活着,也算死了。”周茂生的声音低沉下去,“当年你师祖走火入魔,差点毁了整个清微派。你师父和你师叔联手,用清微派最高的封印术,把他镇在了这里。那是民国三十七年的冬天。”
张矛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我师叔张元化,为什么后来也……”
“因为他觉得你师父背叛了师祖。”周茂生说,“他始终认为,师祖还有救,不该被封印。两人为此大吵一场,最后分道扬镳。你师叔一个人去寻解救师祖的办法,结果自己也走火入魔。”
张矛想起许仲远临死前的话——他们一起炼丹,一起走火入魔。你师父醒了,他没醒。
“所以张元化一直想回来,不是要报仇,而是要解开师祖的封印?”
周茂生点点头。
“那你刚才说,楼下那东西在动……”
“师祖的魂魄一直在挣扎。”周茂生站起来,“你师父留下的封印,原本能再镇五十年。但张元化破封而出,用邪法复活,影响到了封印。师祖感应到他的气息,也开始躁动。”
张矛攥紧那块掌门玉佩。
“师父让我带张元化下来,亲手解开封印——是什么意思?”
“你师父的意思是,让张元化亲手放出师祖,然后亲眼看看,师祖到底变成了什么。”周茂生看着他,“有些事,亲眼见到,比说一万句都管用。”
张矛沉默。
敲门声忽然响起。
张矛走过去开门,是赵无眠。他的脸色更白了,身形也比前几天更淡,像是受了重伤还没恢复。
“张矛。”赵无眠进来,看到周茂生,点了点头,“周道长也在。”
周茂生看着他:“阴差受伤了?”
“被张元化那一掌打的,不碍事。”赵无眠看向张矛,“查到张元化的藏身处了。”
张矛精神一振:“在哪儿?”
“城北废弃化工厂的地下。”赵无眠说,“他取回肉身后,就躲在那里重新炼化。但他布了结界,阴司的人进不去。那结界用的清微派秘法,只有同门能破。”
张矛看向周茂生。
周茂生摇头:“我虽然也是清微派出身,但我几十年没用过本门法术,破不了他的结界。而且……”他顿了顿,“他设的结界,是专门针对你师父的。你师父不在,只有你能进去。”
张矛明白了。
又是只有他。
“什么时候去?”他问。
“最好现在。”赵无眠说,“他正在炼化肉身的紧要关头,如果等他彻底恢复,你更没机会。”
张矛转身,走到茶台前,把师父的像拜了拜,然后拿起那枚掌门玉佩,挂在脖子上。
“走。”
周茂生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到结界外面等你。”
张矛点点头,又看向赵无眠:“你受伤了,别去了。”
赵无眠瞪着他:“本巡使还没弱到需要你照顾。”
张矛笑了笑,推开门。
门外,夜色正浓。老城区的街道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他回头看了一眼尘外居——那扇他推了十年的门,那盏他点了十年的灯。忽然有一种感觉,今晚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晚上十点半,城北废弃化工厂。
废墟在月光下像一头巨大的怪兽,锈蚀的管道和破碎的窗户在夜风里发出呜咽声。厂区中央有一栋三层高的主楼,楼里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
张矛和周茂生站在厂区外两百米的土坡上。赵无眠在半空中飘着,铁链攥在手里,随时准备出手。
“结界覆盖整栋主楼。”周茂生眯着眼睛看了看,“你进去之后,只有三个时辰。天亮之前如果出不来,就永远出不来了。”
张矛点点头。
“还有,”周茂生从怀里掏出一张符,“这是你师父当年留给我的破界符,本来只有一张。现在给你。如果遇到必死之境,用这个,能撕开一道缝隙逃出来。但只能用一次。”
张矛接过符,贴身收好。
他深吸一口气,往厂区走去。
越靠近主楼,温度越低。明明是九月的夜晚,却冷得像寒冬。张矛能看到自己的呼吸变成白雾,脚下的杂草上结了霜。
走到主楼门前,那股熟悉的阴寒气息扑面而来。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张矛伸出手,推开门。
门内是一个空旷的大厅,原来可能是车间或者仓库。大厅中央,用鲜血画着一个巨大的符阵,符阵的中心,盘腿坐着一个人。
张元化。
他赤裸着上身,皮肤不再是之前那种干枯的赤红色,而是正常的肉色,只是还有些苍白。他的胸口有一个碗口大的伤口,正往外渗着黑血。
符阵周围,摆着三具干尸——是那三个盗墓贼。他们的生机已经被抽干,只剩下皮包骨头。
张元化睁开眼睛。
暗红色的瞳孔在黑暗里像两盏灯,他看着张矛,嘴角慢慢咧开。
“师侄,你来了。”
张矛站在符阵边缘,手已经摸到怀里的符纸。
“我师父在哪儿?”
“你师父?”张元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他躲起来了。他知道我要来,所以躲起来了。”
“胡说。师父不会躲。”
张元化笑了,笑声沙哑刺耳:“你知道你师父这辈子最擅长什么吗?不是道法,是逃跑。当年他封印师祖,逃跑;我走火入魔,他逃跑;现在我要回来了,他又逃跑。”
他走出符阵,一步一步逼近张矛。
“但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把清微派的掌门信物都留给了你,说明他已经准备好放弃了。”
张矛往后退了一步:“你想怎样?”
“我想让你带我去尘外居。”张元化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他,“解开那老东西的封印,让他出来。”
“为什么?”
张元化的表情忽然变了。那种阴冷的笑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悲哀,还有一丝……期待。
“因为那是我师父。”他说,“他被关在那里七十年,我要放他出来。”
“放他出来祸害人间?”
“祸害?”张元化冷笑,“你知道他为什么会走火入魔吗?因为他当年为了救你师父,硬扛了三个邪道高手的围攻,被邪气入侵,才变成那样。你师父呢?不但不救他,反而把他封起来!”
张矛愣住了。
“不信?”张元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张矛。
张矛接住,是一本发黄的册子,封面写着“清微密录”。翻开第一页,是师祖张若虚的笔记:
“民国三十六年冬,与三邪道战于青城山,重伤,邪气入体。元清元化合力护我,终得脱险。然邪气已入骨髓,恐难自清。若他日疯魔,必伤及无辜。元清泣血请封,吾许之。”
下面还有一行,笔迹不同,是师父的:
“师祖封印后第三年,元化叛出师门。吾负师祖,亦负师弟。此生之罪,难赎万一。”
张矛合上册子,手微微发抖。
张元化看着他:“现在你明白了?”
张矛抬起头:“所以你想怎样?放师祖出来,然后呢?”
“然后让他重见天日。”张元化眼中闪着光,“我会找到办法治好他。他当年能为了你师父拼命,我就能为了他拼命。”
“如果治不好呢?”
张元化的表情凝固了。
“如果师祖已经彻底疯魔,放出来只会害更多人呢?”张矛盯着他,“你考虑过吗?”
张元化沉默了。
良久,他开口:“那我也认了。”
张矛摇了摇头。
“我师父让我带你去亲手解开封印,不是让你放他出来。”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破界符,攥在手里,“他是想让你亲眼看看,师祖现在到底变成了什么。”
张元化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说什么?”
“师父在封印里留了东西。”张矛说,“只有你亲手解开,才能看到。那是他留给你最后的交代。”
张元化盯着他,暗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两人对峙着。
符阵里,暗红色的光芒跳动,映得两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好。”张元化忽然开口,“我带你去。但你记住——如果我发现这是陷阱,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张矛没有说话,只是把破界符收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化工厂。
外面,月亮已经升到中天。周茂生和赵无眠站在土坡上,看着他们走来。
周茂生的目光落在张元化身上,沉默了很久。
“元化,好久不见。”
张元化看着他,冷冷地笑了笑:“三师弟,你也来了。是来看我笑话的?”
“是来送你最后一程的。”周茂生说,“无论结果如何,今晚一切都会了结。”
张元化没有再说话。
一行人往老城区走去。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凌晨一点,尘外居。
张矛推开店门,走到最里面的墙角。周茂生递给他一把锤子。
张矛接过来,深吸一口气,抡起锤子,砸向那块地板。
砰——
砰——
砰——
第三下,地板碎裂,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下面涌上来,带着说不清的腥味。
张矛打开手电,往下照。一架木梯通向深处,看不到底。
张元化走过来,看了他一眼,率先爬了下去。
张矛跟在后面。
周茂生站在洞口,没有下去。赵无眠在他旁边,脸色凝重。
“你确定这是你师兄的安排?”赵无眠问。
周茂生点了点头。
“那就看这两个孩子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