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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病人

    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十三层,凌晨两点十七分。

    电梯门打开,张矛走出来,老徐已经在走廊尽头等着。他穿着便衣,脸色比白天更疲惫,看见张矛只是点点头,转身就往里走。

    “什么情况?”张矛跟上。

    “三天前送进来的。”老徐压低声音,“城郊发现一个盗洞,有人报警。我们到的时候,就剩他一个,躺在地上,人事不省。另外两个跑了。”

    “盗墓的?”

    “嗯。身上带着洛阳铲、绳索,还有这个。”老徐递过来一张照片——是块残破的玉片,上面隐约有纹路,“汉代的东西。文物局的人看过了,说是冥器,陪葬用的。”

    张矛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没说话。

    “人送医院三天了,一直昏迷。医生查了个遍,说身体没毛病,就是醒不过来。”老徐推开一间病房的门,“最邪门的是——他一直在说胡话,反反复复就那三个字。”

    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病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脸如金纸,嘴唇干裂,手腕上扎着留置针。他的心电监护仪嘀嘀响着,数据正常。

    张矛走到床边,低头看那人的脸。

    “穿黑袍的……穿黑袍的……”病人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别过来……别……”

    老徐打了个哆嗦:“你看,就这样,没停过。”

    张矛没吭声,伸手翻开病人的眼皮。瞳孔正常,对光有反应。他又把手掌悬在病人额头三寸之上,闭上眼睛。

    老徐在旁边看着,大气不敢出。

    大约过了半分钟,张矛睁开眼,把手收回来。

    “怎样?”老徐问。

    “被东西冲着了。”张矛说得平淡,像是在说感冒了,“地下埋久的东西,尤其是墓里的,都带着阴气。这人下盗洞的时候,应该是碰见了什么。”

    “什么东西?”

    张矛没回答,而是从兜里掏出一张叠成三角形的符纸,放在病人枕头底下。病人的呓语渐渐低了下去,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动也平稳了些。

    老徐松了口气:“你这玩意儿还真灵。那现在怎么办?”

    “他去的那个墓在哪儿?”

    “城北十里铺,凤凰山。怎么,你要去?”

    “明天白天去看看。”张矛看了眼窗外,天还黑着,“他说的‘穿黑袍的’,不是人。”

    老徐沉默了几秒:“你是说……那墓里有……”

    “不一定在墓里,可能已经出来了。”张矛转身往外走,“这事你别管了,交给我。人先养着,三天内能醒就没事。醒不过来……”

    他没说完,但老徐懂了。

    两人走到电梯口,老徐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文物局那边明天也会派人去现场勘察。有个姓郑的科长,挺较真的。你要是碰见他……”

    “我知道。”张矛按下电梯按钮,“不会让他看见我。”

    电梯门打开,张矛走进去。老徐在门外站着,犹豫了一下:“哎,你自己小心点。”

    “放心。”张矛摆摆手,“死的那个不是我。”

    电梯门关上。

    早上七点,尘外居。

    张矛推开店门,发现门口蹲着个人。赵无眠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正蹲在门槛上晒太阳——如果阴差那惨白的脸色也算在晒太阳的话。

    “赵巡使今天怎么改蹲点了?”张矛从兜里掏出钥匙开门,“进来坐?茶是没有,凉白开管够。”

    赵无眠没动:“凤凰山的墓,你别去。”

    张矛手顿了顿,钥匙差点掉地上:“你们阴司的消息倒快。”

    “那墓里镇着东西。”赵无眠站起来,铁链在袖子里哗啦响了一声,“七年前有个老道士路过,封了一道符在墓门上。你的本事,破不了那道符。”

    张矛转过身看着他:“老道士?长什么样?”

    赵无眠没回答,只是盯着他看。

    张矛心里一动:“我师父?”

    “你师父欠的债,不该你来还。”赵无眠转过身,背对着他,“那墓里镇的是汉代一个方士的墓。那方士生前炼外丹,走火入魔,死后怨气不散,化成了‘魃’。你师父七年前路过,发现那东西快破封了,就用清微派的秘法重新加固了封印。”

    “那现在呢?”

    “现在有人盗墓,打穿了墓道,封印松了。”赵无眠终于回头,脸色比平时更白,“那东西要是出来,这一片都得遭殃。阴司已经上报城隍,等上面派人来处理。你一个炼精化炁都没圆满的小道士,去了也是送死。”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赵巡使,你这是关心我?”

    赵无眠的表情僵住:“本巡使是按阴律行事。你若死了,又得本巡使跑一趟勾魂,麻烦。”

    “行行行,你是怕麻烦。”张矛推开门,“那我也告诉你,我师父的封印,我至少能看懂。等城隍派人来,那东西早就跑没影了。你们阴司办事的流程,我还不清楚?先写报告,再等批复,然后派人——等你们到,黄花菜都凉了。”

    赵无眠没说话。

    “我就去看看。”张矛走进店里,“不进去,就在外面看看。要是封印还在,我加固一下就走。”

    赵无眠站在门口,半晌才开口:“今晚子时,那东西阴气最盛。你要是真去,挑午时。记住了,午时。”

    张矛回头看他,赵无眠已经不见了。

    上午十点,凤凰山。

    山不高,二三十米,长满了杂树。山脚下停着两辆面包车,一辆是警车,一辆喷着“文物局”的字样。

    张矛把电动车停在远处,沿着一条小路绕到山背后。盗洞在半山腰,被警戒线围着。他蹲在树丛里观察了一会儿,没看见人——可能都下去勘察了。

    他正要起身靠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也是来看热闹的?”

    张矛回头,一个穿冲锋衣的中年男人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个相机。男人五十来岁,戴着眼镜,头发花白,看起来像个搞摄影的。

    “你是?”

    “我啊,退休教师,喜欢拍点古迹。”男人笑笑,指着山上的盗洞,“听说这儿挖出古墓了,过来看看能不能拍到点什么。”

    张矛盯着他看了两秒,没看出异常:“那你慢慢拍。我先走了。”

    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往山下走。

    走了没几步,那个中年男人在身后说:“小伙子,你腰上挂的那个铜钱,是清微派的吧?”

    张矛猛地停住。

    他转过身,那个男人正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得像两汪泉水——但那泉水底下,隐约有金光流动。

    “你是什么人?”

    “我啊,刚才说了,退休教师。”男人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张矛,“这个给你。你师父当年欠我一个人情,现在你来还。”

    张矛低头一看——是一枚古铜钱,和他之前给水鬼那枚一模一样。

    “你到底是谁?”

    “你师父没跟你提过我?”男人笑了笑,“那他保密工作做得挺好。我叫许仲远,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子。你师父年轻的时候,我们打过几次交道。”

    张矛攥着那枚铜钱,脑子里飞快地转。许仲远——没听过。但能一口说出清微派,还认识师父的,绝对不简单。

    “那墓里的东西,你知道?”

    “知道。”许仲远点点头,“汉代方士墓,里面那东西叫‘赤魃’,火性,最怕水。你师父当年用的是坎水符,以水克火,压了它七年。现在封印松了,得重新加固。”

    “你会?”

    “我要是会,就不来找你了。”许仲远拍拍他的肩膀,“你师父的徒弟,应该学过坎水符吧?”

    张矛沉默了。坎水符是清微派高阶符法,他学过,但从没用过——因为这符需要消耗大量内丹真气,他怕自己撑不住。

    “放心,我给你护法。”许仲远说,“你只需要画符,其他的交给我。”

    张矛看着他:“你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是帮你师父。”许仲远的眼神飘向远处,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二十年前,你师父救过我一命。这人情,我一直没机会还。”

    张矛把铜钱收进兜里:“午时?”

    “午时最好。现在——”许仲远看了眼手表,“十一点二十,还有一个多小时。你准备准备。”

    中午十二点整,凤凰山盗洞口。

    阳光直射,晒得人皮肤发烫。张矛站在洞口,往里面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一股凉意从里面往外冒。

    许仲远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根登山杖。

    “我在洞口守着。你下去后,如果三炷香之内没上来,我就下去捞你。”他从兜里掏出三根线香,插在洞口旁边的土里,点燃。

    张矛深吸一口气,钻进盗洞。

    洞很窄,只能爬行。他打着小手电,一点一点往前挪。泥土的气味夹杂着一股说不出的腥臭,让他胃里翻腾。爬了大约七八米,洞突然变宽——到墓道了。

    他站起来,手电照向四周。

    这是一个典型的汉代砖室墓,墓道两侧的砖墙上刻着模糊的图案,大概是墓主人生前的出行仪仗。墓道尽头是一道石门,门上贴着一张符——已经断成两半,一半还贴在门上,一半落在地上。

    张矛走过去,捡起那半张符。是他师父的笔迹。

    他把符攥在手里,深吸一口气,推开石门。

    墓室里漆黑一片,手电的光扫过去,照出一具石棺,棺盖已经被撬开一半——盗墓贼干的。石棺旁边散落着几件玉器碎片,还有一把生锈的铁剑。

    张矛的目光落在石棺里。

    那里躺着一个人——不,应该说是一具尸体。尸体已经干枯,但皮肤发红,像是被火烧过。尸体的胸口上,贴着一张完整的符——也是坎水符,隐隐泛着蓝光。

    符还在,但光泽已经很淡。

    张矛走近,正要伸手检查,忽然感觉脚下一阵震动。

    石棺里的尸体,睁开了眼睛。

    那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暗红色的光。尸体缓缓坐起来,身上的符纸无火自燃,瞬间化成灰烬。

    张矛往后退了一步,左手掐诀,右手已经掏出朱砂笔。

    “坎水符?你以为还能困住我?”尸体的嘴巴没动,但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墓室里回荡,“七年了……七年了!”

    它猛地站起来,浑身腾起一股灼热的气浪。张矛只觉得脸上一烫,汗水瞬间就下来了。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朱砂笔上,凌空画符——

    “坎水一诀,润泽万物。以吾之血,召汝之灵。急急如律令!”

    一道蓝光从笔尖射出,打在尸体胸口。尸体浑身一震,往后退了一步,但随即又扑上来,速度快得惊人。

    张矛闪身躲开,后背撞在墙上。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干枯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

    那只手烫得像烙铁。

    张矛眼前发黑,拼尽全力掐诀——但真气已经提不起来了。

    就在此时,一道金光从墓门射入,正正打在那只手上。尸体发出一声惨叫,松开张矛,往后退去。

    许仲远站在墓门口,手里的登山杖顶端,一块玉佩正发着光。

    “快走!”他喝道。

    张矛捂着脖子,踉跄着往外跑。两人一前一后冲出墓道,爬出盗洞。

    外面阳光刺眼,张矛扑倒在地上,大口喘气。

    许仲远也累得够呛,坐在地上,脸色发白。

    “那东西……出来了?”张矛问。

    许仲远点点头:“坎水符已毁,它今晚子时,就会彻底脱困。”

    张矛闭上眼睛。

    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喊:“谁在那儿?”

    是郑明诚。他带着两个人从山前绕过来,看见张矛和许仲远,脸色一变:“你们是什么人?这是文物保护区,闲人免进!”

    张矛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冲许仲远使了个眼色。两人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站住!给我追!”郑明诚在后面喊。

    张矛和许仲远钻进树林,三拐两拐,消失在山林里。

    傍晚,尘外居。

    张矛坐在茶台前,脖子上缠着纱布——烫伤。许仲远坐在他对面,慢悠悠地喝茶。

    “那东西今晚子时出来,怎么办?”张矛问。

    “等它出来,收了它。”许仲远说得很轻松。

    “收?拿什么收?我的坎水符都困不住它。”

    “你的坎水符当然困不住,你才修到炼精化炁。”许仲远放下茶杯,“但我可以。”

    张矛盯着他:“你到底是什么境界?”

    许仲远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纸上画着一道符——张矛没见过,但隐约能感觉到那符里蕴含着极其恐怖的力量。

    “这是离火符。”许仲远说,“以火克火,烧了那东西。”

    “你既然能画这个,为什么不早出手?”

    “因为画这道符,需要我半条命。”许仲远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我这把老骨头,本来还能再活几年。画完这道符,大概就剩几个月了。”

    张矛沉默了。

    “但你师父救过我。”许仲远把符推到他面前,“这命,早就该还了。今晚子时,凤凰山。你帮我护法,我来画符。”

    张矛攥着那张符,手心出汗。

    窗外,天已经黑了。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要下雨了。

    章末注释

    【关于“魃”】

    传说中的旱魃,被认为是僵尸的一种高级形态,能引发干旱。道教典籍中记载,魃由死而不腐、怨气不散的尸体所化,属火性,克之需用水法或土法。汉代方士因炼丹服食,体内积攒大量火毒,死后更易化为旱魃。

    【关于坎水符与离火符】

    坎、离为八卦中的两卦,坎为水,离为火。清微派符法讲究五行相生相克,坎水符用于镇压火性邪祟,离火符则用于焚灭阴邪。但后者消耗极大,非高功法师不可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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