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深宫博弈
第二十八章涟漪
沈蘅芜重新去御书房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不大,但一圈一圈地荡开去,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贤妃没有动静。没有召见柳明月,没有往御书房送人,甚至连永寿宫的门都很少出。小顺子打听到的消息是——贤妃在养病,说是头风犯了,连给太后的请安都免了。
“头风?”沈蘅芜放下手里的针线,“她倒是会挑时候。”
“贵人,您说她是真病还是假病?”
“真假不重要。”她重新拿起针线,继续绣那个香囊,“重要的是她不出门。不出门,就不惹事。不惹事,就没人抓她的把柄。”
小顺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沈蘅芜知道贤妃不会就此罢手。她只是在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就像一只蹲在暗处的猫,盯着老鼠洞,一动不动,但眼睛始终是亮的。
这几天去御书房,皇帝的心情明显比之前好了不少。奏折还是那么多,朝堂上的事还是那么烦,但他批奏折的速度快了,皱眉的次数少了。有时候批着批着,还会忽然停下来,靠在椅背上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比如“今天的茶不错”,或者“你那个香囊绣完了没有”。
“快了。”沈蘅芜把香囊举起来给他看,“就差几片叶子。”
皇帝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绣完给朕。”
沈蘅芜愣了一下。“皇上要这个?”
“不要。”皇帝低下头继续批奏折,“朕是说,绣完了给朕看看。”
“哦。”她把香囊收回来,继续绣。
过了几天,香囊终于绣完了。淡紫色的兰花在月光白的缎面上舒展开来,花瓣层叠,叶片修长,针脚密密匝匝的,用了四种深浅不同的紫色丝线。她自己端详了很久,觉得还算满意——比内务府送的是差了些,但比她之前绣的那些好多了。
那天下午,她把香囊带去了御书房。皇帝正在批奏折,她没打扰,安静地坐在旁边绣另一块帕子。等他放下笔,她才把香囊递过去。
“绣好了。”
皇帝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比上次看的时候好了。”
“臣妾又加了几针。”
“加在哪儿?”
“这儿。”她伸手指了指其中一片花瓣,“这片颜色太淡了,臣妾用深紫色压了一遍。还有这片叶子,原来的形状不好看,拆了重新绣的。”
皇帝看了她一眼。“拆了重绣?不嫌麻烦?”
“不麻烦。绣得不好,戴着出去丢人。”
皇帝把香囊放在桌上,没有再说什么。但沈蘅芜注意到,他没有把香囊还给她。她也没有要。那块香囊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桌角,旁边是一摞厚厚的奏折,倒像是一件正经八百的东西。
那天傍晚,沈蘅芜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在宫道上遇到了赵婉儿。
赵婉儿瘦了一大圈。新衣裳不穿了,脸上的脂粉也不擦了,整个人灰扑扑的,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她低着头走路,差点撞上沈蘅芜,抬起头,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赵美人。”沈蘅芜先开了口。
赵婉儿张了张嘴,眼眶忽然红了。“柳贵人……”
“怎么了?”
赵婉儿摇了摇头,眼泪掉了下来。她连忙用袖子擦掉,但越擦越多,袖子都湿了一块。“没什么。我就是……”她没有说下去。
沈蘅芜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同情,也不是幸灾乐祸,是一种——怎么说呢——像看到一个人走在一条自己走过的路上,明明知道前面是坑,却不能喊住她。因为喊了也没用,她不会信。
“回去吧。”沈蘅芜的声音很平静,“回去好好歇着。”
赵婉儿点了点头,低着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柳贵人,贤妃娘娘她……”她没有说下去,咬了咬嘴唇,转身快步走了。
沈蘅芜站在宫道上,看着赵婉儿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暮色里。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暗红色,一层一层地堆叠着,像是谁把颜料泼在了画布上。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和凉意,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在她脚边打了个旋,又落下了。
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那天晚上,柳明月又来了。她带了一壶茶,说是新得的龙井,让沈蘅芜尝尝。
“你今天遇到赵婉儿了?”柳明月一边倒茶一边问。
“你怎么知道?”
“宫里传遍了。说赵美人在宫道上哭,被你看见了。”
沈蘅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没说什么。就是哭。”
“可怜。”柳明月的声音很轻,“她什么都不知道,就被贤妃推出去当靶子。现在没用了,贤妃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沈蘅芜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院子里的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瘦削的手臂。
“姐姐,”她放下茶杯,“你当初为什么要告诉我?”
柳明月愣了一下。“告诉你什么?”
“贤妃让你做的事。”沈蘅芜看着她,“你可以不说的。你可以真的帮她盯着我。你为什么没说?”
柳明月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转了一圈又一圈。
“因为我不想变成赵婉儿那样。”她的声音很轻,“被人用了就扔。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
沈蘅芜没有接话。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柳明月的手指。柳明月的手指很凉,微微蜷缩着,像是不习惯这种触碰。但过了一会儿,她慢慢放松了,手指舒展开来,搭在沈蘅芜的手背上。
“你不会变成她。”沈蘅芜的声音很平静,“有我在,你不会。”
柳明月抬起头,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茶杯里,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
过了很久,柳明月把手抽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
“再倒一杯。”
柳明月又倒了一杯,捧在手心里,慢慢喝着。沈蘅芜也端起自己的茶杯,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喝茶,看月亮。谁都没有再提赵婉儿,也没有提贤妃。
月亮从窗口慢慢移到了屋檐后面,院子里暗了下来。柳明月站起来,理了理衣裳。
“我走了。”
“我送你。”
“不用。”柳明月走到门口,回过头,“蘅芜,你那件月白色的衣裳还在吗?”
沈蘅芜愣了一下。“哪件?”
“入宫那天穿的那件。淡青色,袖口绣着兰花纹。”
沈蘅芜想了想,点了点头。“在柜子里收着。”
“别扔。”柳明月的声音很轻,“留着。”
沈蘅芜想问她为什么,但她已经推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宫道上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沈蘅芜站在门口,看着柳明月消失的方向。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光洒在宫道上,把一切都照得模模糊糊的。她站了很久,直到小顺子跑来叫她。
“贵人,该歇了。”
“知道了。”
她转身回到房间,打开柜子,翻出了那件衣裳。淡青色的,袖口绣着兰花纹,是入宫那天穿的。那时候她还是才人,住在永寿宫偏殿,每天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一件事。现在想想,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把衣裳叠好,放回柜子里。没有扔。
贤妃的“头风”养了十来天,终于养好了。她出来活动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找皇帝,也不是去找柳明月,而是去了太后的永和宫。
消息传来的时候,沈蘅芜正在淑妃的院子里喝茶。淑妃听了,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去找太后了。”
“臣妾听到了。”
淑妃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上,停了很久才开口。“你知道她去干什么吗?”
沈蘅芜摇了摇头。
“告状。”淑妃的声音很平静,“告你的状。”
沈蘅芜的呼吸微微一滞。“告臣妾什么?”
“告你恃宠而骄,告你干预朝政,告你离间皇上和嫔妃的关系。”淑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随便哪一条,都够你喝一壶的。”
沈蘅芜的手指微微收紧。“那臣妾该怎么办?”
淑妃看了她一眼。“什么都不用做。”
“什么都不做?”
“你去了御书房,是皇上叫你去的。你陪皇上说话,是皇上愿意的。你离间谁了?赵婉儿是自己不争气,跟你有关系吗?”淑妃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贤妃告你,得有证据。她没有证据,太后不会信。”
沈蘅芜沉默了一会儿。“那太后要是不信,贤妃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她要让太后知道,你是个不安分的人。”淑妃转过身,“一次不信,两次不信,三次四次呢?太后听多了,心里就会种下一根刺。那根刺平时不疼,但到了关键时候,它会扎人。”
沈蘅芜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那臣妾——”
“你继续做你的事。”淑妃打断她,“该去御书房去御书房,该抄经抄经,该绣花绣花。贤妃说什么,你不要管。太后问什么,你如实回答。别的,什么都不要做。”
沈蘅芜点了点头,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出淑妃的院子,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枯叶的味道,凉飕飕的。贤妃开始出招了。不是明着来,是暗着来。告状这种事,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张嘴。一张嘴说多了,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她必须小心。一步都不能走错。
那天晚上,沈蘅芜去御书房的时候,皇帝正在批奏折。她坐下来,拿起一本书,翻开来。皇帝批了一会儿,忽然放下笔。
“你今天心不在焉。”
沈蘅芜愣了一下。“没有。”
“有。”皇帝靠在椅背上,“你从进门到现在,一页书都没翻过去。”
沈蘅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确实还是刚才那一页。
“臣妾只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沈蘅芜犹豫了一下。“贤妃娘娘今天去永和宫了。”
皇帝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听说她去找太后说话。”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太后找你了吗?”
“没有。”
“那就别想了。”皇帝重新拿起笔,“太后没找你,说明没什么事。有事她会找你。”
沈蘅芜点了点头,把书翻到下一页。但她没有看进去。皇帝说的对,太后没找她,说明事情还没到那一步。但贤妃不会只去一次,她会去第二次、第三次。太后听多了,迟早会找她。
她必须提前想好,太后问起来,她该怎么说。
那天晚上,沈蘅芜回到偏殿,没有睡觉。她坐在桌前,把贤妃可能告的状一条一条地列出来,又在每一条下面写上自己的回答。写完了,看了一遍,又觉得不够好,划掉重写。反反复复改了三四遍,才勉强满意。
她把那张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和那颗安神丸、皇帝写的那张字条放在一起。
躺在床上,她闭上眼睛,把那些回答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困意涌上来,她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天空。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的,像是这座深宫的心跳。而她,在这心跳声中,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