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二年,暮春。
苏州城东的柳府,此时正乱成一团。
“抓贼啊——!有贼人偷了老爷的玉佩——!”
一声尖锐的喊叫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柳府上下三十余口仆役被这声喊叫惊动,纷纷从各自的差事中抬起头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涌去。
沈蘅芜也动了,但她的脚步不紧不慢。
她穿过回廊的时候,顺路把倒在路边的扫帚扶了起来,又弯腰捡起了花圃旁被踢翻的陶罐,放回原处。等她走到柳正源的卧房外时,院子里已经聚满了人。
她没有往前挤,而是安静地站在人群外围的一棵老槐树下,不声不响地观察着一切。
十五岁的沈蘅芜生着一张足以让任何人为之失神的脸——黛眉如远山含翠,眸似秋水横波,鼻若琼玉雕成,唇如樱桃初绽。最要命的是她眉间那颗朱砂痣,殷红一点,像是老天爷在她脸上盖了个章,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此女非凡。
但此刻,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容貌。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柳正源身上。
柳正源站在卧房门口,脸色铁青。他是苏州府数得上号的富商,经营丝绸生意三十载,家财万贯。真正让他在苏州城站稳脚跟的,是他那位在朝中做侍郎的兄长。有了这层关系,即便是苏州知府见了柳正源,也要客气地称一声“柳翁”。
此刻这位柳翁的声音因愤怒而发颤:“那是一块羊脂白玉佩,是先帝在位时,家兄从京城带回来的御赐之物!若是丢了,老夫怎么跟兄长交代!”
管家柳福满头大汗地指挥家丁搜查,可搜遍了整个院子,那玉佩却像是长了翅膀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蘅芜的目光在院子里缓缓扫过。
她在看,在听,在记住每一个细节。
地上有脚印——青石板因为昨夜下过雨还有些潮湿,一串不太明显的脚印从卧房门口延伸到厨房的方向。那脚印不大,是女人的,而且只有去程,没有回程。
王婆子站在人群里,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故作镇定。她的袖口微微鼓起,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今天穿的鞋,鞋底沾着的泥土颜色,和花园里那些刚翻过的花圃一模一样。
沈蘅芜的脑海中,那些散落的碎片开始拼凑成一幅完整的图画。
她知道玉佩在哪里了。
但她不会像三年前那样直愣愣地冲出去了。
三年前,她刚被调到小姐柳明月身边,有一次在花园里发现有人在井里投毒,她跑去告诉了管家。结果投毒的人被揪了出来,她也因此得罪了一大批人。从那以后,厨房里给她的饭永远是凉的,洗衣房的婆子故意把她的衣服洗破,甚至有人在她的鞋子里放了蒺藜。
那一次她学到的教训是——在这个世上,知道真相是一回事,怎么把真相说出来,是更重要的事。
所以她学会了闭嘴,更学会了在闭嘴的同时,把事情办了。
“查到了没有?!”柳正源的怒吼声在院子里回荡。
柳福擦了擦额头的汗:“老爷,都搜遍了,没有找到……”
“废物!都是废物!”柳正源一脚踢翻了旁边的花盆。
沈蘅芜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但这次,她要换一种方式。
沈蘅芜不动声色地退出人群,绕到厨房后面的小巷子里。她在那里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看到王婆子鬼鬼祟祟地溜了过来。
王婆子显然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把玉佩藏起来。她东张西望了一番,确认四下无人,便蹲下身去,想把玉佩塞进墙根下的一个老鼠洞里。
“王妈妈。”
王婆子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来。
沈蘅芜从巷子另一头走出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那笑容温婉得体,既不咄咄逼人,也不过分亲近,恰到好处。
“姑、姑娘……”王婆子的声音都在发抖,“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路过。”沈蘅芜的目光落在王婆子手里那块莹润的白玉佩上,停顿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王妈妈手里的,是什么好东西?”
王婆子的脸“唰”地白了。
她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可那块玉佩太大,藏不住。
沈蘅芜没有逼问,也没有喊人。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不争不抢的树。
“王妈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您孙子的病,好些了吗?”
王婆子愣住了。
她没想到沈蘅芜会问这个。
“还、还没好……”王婆子下意识地回答,“大夫说要用人参做药引,可那一支人参就要十两银子,我哪儿拿得出来……”
“所以您就想到了老爷的玉佩?”沈蘅芜的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淡淡的叹息,“拿去当了换银子?”
王婆子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那块玉佩,浑身发抖:“姑娘,我不是故意的!我是实在没办法了!我那孙子才三岁,他爹死得早,娘又跑了,就剩我一个老婆子拉扯他。他要是没了,我也活不成了……”
沈蘅芜蹲下身来,平视着王婆子的眼睛。
“王妈妈,您跟了老爷二十年了,该知道的规矩都懂。这玉佩若是丢了,老爷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查出来,您不只是被赶出府那么简单——偷盗御赐之物,是要杀头的。”
王婆子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我知道……我知道……”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我就是鬼迷了心窍……”
“王妈妈,”沈蘅芜的声音依然平静,“您信我吗?”
王婆子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沈蘅芜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包,递到王婆子面前。
“这里有五两银子,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不多,但够您孙子抓几副药了。”
王婆子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您把玉佩还回去,”沈蘅芜把布包塞进王婆子手里,“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等会儿我去跟老爷说,我帮他把玉佩找回来。他不会追问细节的。”
“姑娘……”王婆子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你、你为什么帮我?”
沈蘅芜沉默了一瞬。
“因为我知道走投无路的滋味。”她轻声说,“七岁那年,我娘死了,我爹把我卖给了人贩子。那时候如果有人肯拉我一把,我也不会……”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拍了拍王婆子的手背。
“去吧,王妈妈。把玉佩放回老爷的枕边,趁现在没人。我在前面帮您拖着。”
王婆子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姑娘的大恩大德,我王婆子记一辈子!”
沈蘅芜扶起她,帮她擦了擦眼泪:“别哭了,快去吧。记住,从后窗翻进去,别让人看见。”
王婆子连连点头,攥着那块玉佩,跌跌撞撞地跑了。
沈蘅芜站在巷子里,看着王婆子的背影消失在墙角,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刚刚递出银子的手,此刻空空如也。
五两银子,是她攒了三年的全部家当。
她本想用这些钱给乡下的老嬷嬷买件冬衣,再托人带回去。老嬷嬷是这世上唯一对她好过的人,当年她被卖进柳府时,老嬷嬷偷偷塞给她两个热馒头,说:“丫头,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可现在,这些银子给了王婆子。
沈蘅芜苦笑了一下,整理好衣袖,转身往前院走去。
前院里,柳正源正在大发雷霆。
“再搜!把整个柳府翻过来也要找到!”
沈蘅芜走上前去,不慌不忙地行了一礼:“老爷,奴婢有个法子,或许能找到玉佩。”
柳正源皱眉看着她。他的目光在沈蘅芜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张脸实在太过出众,即便穿着最朴素的青衣,也掩不住眉目间的光华。
“你是……明月身边的?”
“是。奴婢蘅芜。”
“你说你有法子?”
“是。”沈蘅芜垂着眼,声音恭顺,“奴婢方才在想,那玉佩既然是御赐之物,必有灵性。或许它并没有丢,只是老爷昨夜放忘了地方。不如让奴婢去老爷卧房里找找看?女人的手轻,翻东西不伤器物。”
柳正源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最终摆了摆手:“去吧。”
沈蘅芜走进卧房,反手关上门。
她直奔枕边——那是王婆子应该放回玉佩的地方。
掀开枕头,那块莹润的羊脂白玉佩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沈蘅芜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在房间里又待了一会儿,故意翻了翻柜子、看了看床底,制造出一些声响。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她才拿起玉佩,推门而出。
“老爷,找到了。”她双手捧着玉佩,恭恭敬敬地递到柳正源面前,“在枕头下面压着。想必是老爷昨夜把玩之后,随手放在枕边,早上起来忘了。”
柳正源接过玉佩,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无误,脸上的怒色这才渐渐消退。
“这个……倒真是老夫忘了。”他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行了,都散了吧。闹了这么一出,让下人们看笑话。”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散去。
王婆子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了沈蘅芜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有愧疚,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沈蘅芜朝她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她没有注意到,人群外围,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正倚在月亮门下,笑盈盈地看着这一切。
柳明月。
她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了。
从沈蘅芜从巷子里出来,到她进卧房“找到”玉佩,柳明月全都看在眼里。
但她什么都没说。
“小姐。”沈蘅芜走过来,微微欠身。
“走吧,”柳明月挽住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亲昵,“我给你看样东西。”
两人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柳明月的闺房。柳明月屏退左右,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封信,递给沈蘅芜。
“你看。”
沈蘅芜展开信纸,上面是熟悉的字迹——是赵子恒的。
赵子恒,翰林院编修赵大人的嫡子,今年十七岁,和柳明月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沈蘅芜知道,小姐心里一直装着这个人。
信写得很短,只有寥寥数语:“明月亲启:闻朝廷即将选秀,各府适龄女子皆在名册之中。我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若有朝一日,你被迫入宫,我当如何?”
沈蘅芜看完信,抬起头,看到柳明月的眼眶已经红了。
“蘅芜,”柳明月的声音微微发颤,“我不想进宫。我想嫁给子恒。”
沈蘅芜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老爷知道吗?”
“爹不会同意的。”柳明月苦笑,“子恒虽然家世清白,但赵大人只是个从六品的编修,在爹眼里根本不算什么。爹想让我嫁入高门,最好是皇亲国戚。”
“所以……”
“所以我怕。”柳明月抓住沈蘅芜的手,“我怕选秀的旨意真的来了。蘅芜,你知道吗?那些选秀落选的女子的下场——有些被指婚给老头子做填房,有些直接被送进寺庙当尼姑。我不要那样的日子。”
沈蘅芜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柳明月的手背。
“而且……”柳明月看着她,欲言又止,“而且我听说,宫里的妃子们,最恨的就是长得好看的秀女。蘅芜,你这样的容貌,若是进了宫……”
她没有说下去,但两个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沈蘅芜这样的容貌,进了宫,要么一步登天,要么万劫不复。
而以她的出身,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小姐别想太多了,”沈蘅芜轻声说,“选秀的旨意未必会来。”
“是吗?”柳明月苦笑,“可我听说,钦差已经出了京城了。”
沈蘅芜的手微微一顿。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散,像一朵即将枯萎的花。
柳明月忽然坐直了身子,定定地看着沈蘅芜。
“蘅芜,”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再是丫鬟了,你会是什么样的人?”
沈蘅芜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奴婢从未想过。”
“骗人。”柳明月笑了,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你比谁都聪明,比谁都看得清。你今天处理玉佩那件事,不声不响地就解决了,既没得罪人,还让王婆子欠了你一个天大的人情。这样的人,不该一辈子当丫鬟。”
沈蘅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猛地抬头看向柳明月。
柳明月的目光平静而清明,像是早就看穿了一切。
“你以为我没看到?”柳明月轻声说,“你从巷子里出来,王婆子也从巷子里出来。你进去‘找’玉佩,玉佩就‘找’到了。蘅芜,你骗得了爹,骗不了我。”
沈蘅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放心,”柳明月握住她的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我需要一个人帮我做一件很重要的事,那个人一定是你。”
沈蘅芜看着柳明月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小姐想让我做什么?”
柳明月没有回答。她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温婉如水,却让沈蘅芜觉得深不见底。
“没什么。”柳明月松开她的手,重新躺回软榻上,“我只是随便说说。你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沈蘅芜站起身,行了礼,转身离开。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柳明月忽然又叫住了她。
“蘅芜。”
“奴婢在。”
“你说,如果一个人走投无路了,她应该怎么做?”
沈蘅芜想了想,说:“那就找一条别人没走过的路。”
柳明月沉默了很久。
“是啊,”她轻声说,“找一条别人没走过的路。”
沈蘅芜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她站在门外,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柳明月在打什么主意,但她知道——那道关于选秀的圣旨,正在来的路上。
而柳明月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那光里有恐惧,有不甘,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心。
沈蘅芜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不安压回心底,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远处,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散。
夜色,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