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逆。”
沈远岫嗤了一声。
旁边那个师弟看出来了。
“师兄,你不是真觉得这皇帝能搞出什么来吧?”
“当然不是。”
沈远岫起身,走到窗边。
“但问题不在于他能不能搞出来。”
“问题在于,他在试。”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历朝历代,世俗皇权想从宗门这边夺走的东西。”
“从来没有一个皇帝成功过,因为他们都知道分寸,知道可以要什么,不可以要什么。”
“但这个……”
“这个不一样。”
“他拿谋逆来堵朝臣的嘴,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想要任何阻力,他想的不是做个摆设,他想的是——把这件事做成。”
大殿里又沉默下去。
半晌,有人开口。
“那我们要怎么处置?”
沈远岫转回来,重新坐下。
“派人进京。”
“不要出头,不要惊动,只是看。”
“看他在做什么,从哪里找的人,找了多少。”
“用什么养着,有没有功法,功法是什么路数。”
“摸清楚了,再说下一步。”
他说完,自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但那个“下一步”三个字,没有说完。
后面是什么,他留在心里没说出来。
每个坐在大殿里的人都听出来了——
下一步,不是“继续看”。
……
信使已经退出去了。
走廊上,一个年轻弟子接过传话,转身往东侧院走。
要去知会几个奉命常驻在京城的外门弟子。
他走得很快,低下头想着事儿。
走到了转弯处,他又停下来。
掌门的声音从里面出来了。
“……这世上宗门与皇权都是一张皮,各管各的,谁碰着都不好受。”
“只是这一次,这皇帝太沉得住气了。”
这年轻弟子没有多停,快步走了。
他不明白,掌门说的什么意思。
但是记住了一个词,沉得住气。
……
马车早已转回京城。
天快黑了,城门要关了,守门的下士要盘查盘查。
看了一眼马车,就放行了。
秦宇靠在车壁上。
他还在想那份名单,想庄园那块田,想那些少年打拳的样子。
乱,但是快。
快就好。
等那七个死囚从天牢里出来。
等禁军里那批被压着的人调出来。
等第一茬灵谷分发下去——
那些少年就有教官了。
有教官,就有真正意义上的“卫”了。
他掀开车帘角,往外看了一眼。
京城的夜,灯火还亮着。
那些宗门的眼线,现在说不定也在某个巷子的灯火旁边。
喝酒,打哈欠,觉得这个皇帝不值得认真对付。
很好。
慢慢觉得吧。
等他们反应过来,潜龙卫的根,已经扎进去了。
马车一路往皇宫的方向去。
……
马车进了宫门,一路朝内廷深处。
秦宇没有立刻下车。
他在车厢里坐了一会儿。
七个名字,七条命,七把刀。
够了。
他撩帘下车,直接往东偏殿走。
殿门口值守的小内侍反应慢了半拍。
刚要开口,看清来人的脸,立刻把头垂下去,把门推开。
姜毅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秦宇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
“人,今晚就要动。”
姜毅点头。
“天牢那边,臣已经提前打过招呼,典狱官是自己人,不会留档。”
“好。”
秦宇顿了顿。
“走哪条路出城?”
“走南熏门外的旧漕渠。”
“夜里水路不查,换船走,出城之后走陆路去庄园。前后不超过两个时辰。”
秦宇手指在案上点了两下。
“那七个人,是什么成色,摸清楚了没有?”
姜毅从袖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案上。
“臣花了三天查,都在上面了。”
秦宇拿起来,就着烛火看。
七个人,七种死法没死成。
有边军的斥候,因为主将战败被拉去充数问斩的。
有江湖出身的刺客,任务失败,雇主反手卖了他,送进天牢等死的。
有一个前朝遗留下来的暗桩,被新朝查出来,关了三年,按着程序等秋后。
还有两个……秦宇停了一下,多看了两行。
是修行者。
境界不高,二品刚迈进去没多久,但是真实力。
他把纸叠回去,压在手下。
“好。今晚你亲自去。”
“别惊动其他人,就带你自己那两个心腹,把人接出来,直接送庄园。”
“那边的百名子弟,近来功法练得怎么样了?”
姜毅想了想措辞。
“进度比预期快。”
“那批孩子肯吃苦,而且……”
“服了灵谷之后,气力确实长得明显,功法上手也比寻常人快了不少。”
“好。”
“七个人进庄园,就让他们做教官。”
他继续说。
“那两个修行者,先观察着,别急着让他们接触核心,等他们开口表态了再说。”
“另外,那批禁军里被压着的人——”
“调令已经拟好了。”
姜毅接过话。
“以操练为名,分批转去城郊换防,过了明面就是庄园那边的人。”
秦宇抬眼看他。
“你办事,稳。”
……
夜深了。
天牢在皇城西角。
值夜的狱卒打着哈欠,靠在柱子上。
走廊那头,脚步声极轻。
姜毅带两个人进来,跟典狱官对了眼神,点了点头。
牢门一扇扇打开。
七个人,七种状态。
有人睡着了,有人靠着墙坐着,眼神空洞,已经不知道在等什么。
那个从边军里进来的斥候,第一个站起来。
他不知道来人是谁。
但能走进天牢、开牢门的,不可能是来催命的。
他直接问。
“出去?”
姜毅没有解释,只说了一个字。
“走。”
那七个人,有六个当场就走了,没有废话,哪怕不知道去哪。
最后一个是那个在角落蜷着的暗桩。
三十出头,头发乱成一团,手腕上有旧伤的疤。
他慢慢站起来,看了姜毅一眼,又看了看两旁同伴。
“去了,是死是活?”
姜毅看他,很平静。
“比留在这里强。”
那人想了一会儿,也走了。
……
庄园在夜里没有灯。
只有几只火把插在角落。
寒霜庄园旧是旧了,但修整过一阵。
门窗都换过,院子里的杂草也平了。
那二十亩灵谷田绕着西侧的墙根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