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沈清薇睁开眼的第一感觉,就是疼。
后脑勺像被人拿锤子敲过,又像有几百只蚂蚁在里头爬。她想伸手去摸,却发现胳膊沉得像灌了铅。
“唔……”
“姑娘!姑娘醒了!”
一张圆脸突然凑到眼前,眼眶红得像兔子,鼻涕泡都哭出来了。小姑娘约莫十四五岁,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脑袋上扎两个双丫髻,此刻正泪眼婆娑地望着她。
“姑娘您可算醒了!呜呜呜您都昏迷两天了!奴婢还以为、还以为——”
沈清薇盯着那张圆脸,又盯着头顶打着补丁的青纱帐,脑子里嗡嗡作响。
不对。
这不是她的公寓。
她的公寓没有纱帐,更没有补丁。
“停。”她抬起手,声音有些哑,“你先别哭,我问你——这是哪儿?”
小姑娘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这、这是沈府啊,姑娘您住的院子……”
“沈府?”沈清薇皱眉,“哪个沈府?”
“户部侍郎沈大人的府邸啊!”小姑娘急得快哭了,“姑娘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您是不是撞坏脑子了?”
沈清薇闭上眼睛。
脑子里突然涌进来一堆乱七八糟的画面——破旧的院子、刻薄的脸、推搡的手、尖锐的骂声,还有“砰”的一声闷响。
然后就是黑暗。
她睁开眼,深吸一口气。
行。
穿越大礼包砸脸上了,还是带伤的。
“春桃是吧?”她看着眼前的小丫头,从原身残留的记忆里翻出这个名字,“我问你,我是怎么昏迷的?”
春桃的眼泪又下来了:“是张嬷嬷!夫人让张嬷嬷来拿东西,姑娘您拦着不让,张嬷嬷就推了您一把,您脑袋磕在门槛上,流了好多血……呜呜呜……”
沈清薇摸了摸后脑勺,摸到一圈纱布。
好得很。
穿越第一天,就被人推得昏迷两天。
这笔账,她记下了。
“春桃。”
“奴婢在!”
“那个张嬷嬷,是什么来头?”
春桃抽抽搭搭地说:“是夫人的陪房,从娘家带来的,在府里横行霸道惯了,没人敢惹……”
“夫人呢?又是什么来头?”
春桃瞪大眼睛:“姑、姑娘,您真不记得了?夫人是老爷的原配,柳家的小姐,大少爷和二少爷的亲娘……”
沈清薇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
原身的记忆断断续续的,她得捋一捋。
这个身子叫沈清薇,户部侍郎沈砚之的庶女。生母早逝,从小被一道圣旨禁足在这府里,终身不得出门。
嫡母柳玉茹,刻薄阴毒,天天变着法子欺负原身。
两个嫡兄,一个蠢一个坏,拿原身当出气筒。
还有刚才说的那个张嬷嬷,是柳玉茹的狗腿子。
沈清薇深吸一口气。
穿越成庶女就算了,穿越成被禁足的庶女也算了,穿越成被全家欺负的庶女——
“春桃。”她开口。
“奴婢在!”
“那道圣旨,是怎么回事?”
春桃打了个哆嗦:“姑、姑娘,您可别打听这个,这是忌讳……”
“我问你话。”
春桃咬着嘴唇,小声说:“是前朝先帝下的密旨,说姑娘您终身不得踏出侍郎府大门,无先帝亲诏不得解禁。这事儿府里上下都知道,姑娘您从小就被关着,从来没出过门……”
沈清薇沉默了。
终身不得踏出府门。
那就是——无期徒刑?永久软禁?一辈子关在这个破院子里?
她看向窗外。
透过破旧的窗纸,能看见一角灰扑扑的院墙,墙外是灰扑扑的天。
她收回目光,又看向屋里。
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缺了个角,椅子坐上去吱呀响。柜子是旧的,漆都掉了。墙角放着个盆架,铜盆上好几个豁口。
就这?
就这破地方,关她一辈子?
沈清薇忽然笑了。
笑得春桃头皮发麻:“姑、姑娘,您别吓奴婢……”
“没吓你。”沈清薇摆摆手,“我就是想笑。这穿越的待遇,可真够可以的。”
春桃听不懂“穿越”是什么意思,但见姑娘笑了,心里反倒更慌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跟着,帘子一挑,一道尖利的嗓音钻了进来:
“哟,还真醒了?命挺硬啊。”
沈清薇抬眼看去。
进来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穿着绛紫色绣缠枝纹的褙子,满头赤金点翠的首饰,脖子上挂着赤金项圈,手指上套着三个宝石戒指——浑身上下都写着“我有钱”三个大字。
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一个穿青,一个穿褐,脸上的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原身的记忆自动跳出来:
柳玉茹,嫡母。刻薄,阴毒,重男轻女。
以及——专门欺负原身的那位。
柳玉茹往屋里扫了一圈,眼神跟看路边的野狗似的,嫌弃里带着点厌烦。
“春桃,出去。”她抬了抬下巴,“本夫人跟她说几句话。”
春桃下意识往床前挡了挡,身子发抖,却没动:“夫、夫人,姑娘刚醒,大夫说需要静养……”
“哟?”柳玉茹挑眉,那尾音拖得又尖又长,“本夫人说话,轮得到你个丫头片子顶嘴?张嬷嬷——”
身后那个穿青的嬷嬷应声上前,一把攥住春桃的胳膊,像拎小鸡崽子似的往外拖。
“姑娘!姑娘——”春桃挣扎着喊,眼泪又下来了。
“站住。”
声音不大,但屋里突然就安静了。
柳玉茹愣住,张嬷嬷愣住,连春桃都忘了挣扎。
所有人都看向床上那个刚醒过来的人。
沈清薇撑着身子坐起来,后脑勺还在嗡嗡作响,但她的眼睛直直看着柳玉茹,语气不紧不慢:
“柳夫人,我的丫鬟,我还没发话呢。”
柳玉茹愣了三息,才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上下打量着沈清薇,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这死丫头平时见了她,头都不敢抬,话都不敢大声说,今天这是撞邪了?
“你发话?”柳玉茹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一个被圣旨囚在府里、这辈子都出不去门的庶女,有什么资格发话?”
沈清薇眯了眯眼。
这话她爱听。
正好,她正想打听圣旨的事。
“夫人这话说得对。”她点点头,“我是被圣旨囚着的人,出不去门。但我想问问夫人——圣旨上写的什么,夫人见过吗?”
柳玉茹一愣。
沈清薇继续说:“我从小被关在这府里,只知道有圣旨,可圣旨长什么样,写的什么字,我一个字都没见过。夫人见过吗?”
柳玉茹脸色变了变:“我、我当然……”
“夫人见过?”沈清薇眼睛一亮,“那太好了!夫人能不能把圣旨拿出来给我看看?我长这么大,还不知道关我一辈子的东西长什么样呢!”
柳玉茹被噎住了。
她哪见过什么圣旨?那东西在宫里收着,她一个内宅妇人,上哪儿看去?
张嬷嬷在旁边帮腔:“你个贱蹄子,圣旨也是你能看的?”
沈清薇看她一眼:“嬷嬷这话说得奇怪。圣旨关的是我,我不能看?那关我的人是谁?是圣旨还是夫人?”
张嬷嬷被问住了。
柳玉茹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沈清薇笑了笑,往床头靠了靠:“夫人别生气,我就是好奇问问。夫人要是没见过,那就算了。反正我这辈子是出不去了,见不见的,也就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