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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沈青眉夜谈陆文远

    月到中天,清辉洒了满院子。

    闲差司前堂的油灯早就熄了,后院钦差行辕那边也静悄悄的,只有檐角挂着的风灯还亮着,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沈青眉坐在院里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个小陶壶,两只粗瓷杯。壶里是老马头睡前温着的米酒,度数不高,带着淡淡的甜香。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她没回头,提起壶倒了两杯酒。酒液在月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

    陆文远在她对面坐下,端起一杯,也没说话,先抿了一口。酒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夜里的凉气。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头顶那轮快要圆满的月亮。

    过了好一会儿,沈青眉才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你其实可以不管的。”

    陆文远晃着杯子里的酒:“不管什么?”

    “这摊浑水。”沈青眉转过脸看他,月光在她侧脸上镀了层银边,“王县令让你停手,是给你台阶下。商队背后的人,钦差队伍里的内鬼,还有京城里那些不知深浅的势力……你一个被贬到安平的小司长,何必非要蹚进去?”

    陆文远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淡。

    “起初是不甘心。”他缓缓说,“在刑部的时候,跟着老师办过不少案子。见过真的冤,也见过假的枉。总觉得……这世上的事,总该有个是非曲直。后来被贬到这儿,每天处理些鸡毛蒜皮,有时候也觉得挺好,清闲,安稳。”

    他顿了顿,又喝了口酒。

    “可那天看到那封密函,看到‘提灯’那两个字,心里那点不甘心就又冒出来了。想着,就算是被贬了,就算是在这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地方……有些事,该做的还是得做。”

    沈青眉静静听着。

    “后来查着查着,发现牵扯出这么多事。”陆文远看着杯中的倒影,“说不怕是假的。但怕归怕,该做的事还是得做。现在想想,已经不单单是不甘心,是觉得……该做对的事。”

    “对的事?”沈青眉轻声重复。

    “嗯。”陆文远点头,“码头工人该拿的工钱,翠花爹那样的老实人不该被威胁,多年前沉没的银子不该被人私吞,含冤而死的人……不该被永远埋在地下。”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月光里浸过,带着清冷的重量。

    沈青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有点辣,她微微蹙了蹙眉。

    “我爹……”她开口,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我爹沈峰,一辈子忠直。带兵时从不克扣军饷,管漕运时连一根草都不多拿。我记得小时候,有人送了一筐鲜鱼到家里,我爹硬是追出去好几条街,把鱼钱塞给人家。”

    陆文远静静地听。

    “他被抓走那天,我抱着他的腿哭。他摸着我的头说:‘青眉,爹没做亏心事,不怕查。’”沈青眉的声音越来越低,“可后来……后来他就认罪了。认了那三十万两漕银是他监守自盗,认了所有罪名。再后来,就死在了狱里。”

    夜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

    “我不信。”沈青眉抬起头,眼睛里映着月光,亮得惊人,“我一个字都不信。我爹要是真想贪,有的是机会,何必等到那时候?他要是贪了,家里怎么会连我娘的药钱都凑不齐?”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这些年,我一直想知道他为什么认罪。是受了刑?是被威胁?还是……有别的不得已?”

    陆文远看着她,没说话。

    “来安平之前,我托人打听过。”沈青眉继续说,“有人说,我爹认罪前,有人去狱里见过他。是谁,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他见过那人之后,就画押认罪了。”

    她转过头,直视陆文远:

    “我想知道真相。想知道我爹到底为什么认罪,想知道那三十万两银子去了哪里,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月光洒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浅浅的河。

    陆文远放下酒杯,伸手,轻轻握住了沈青眉放在石桌上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

    “我陪你查。”他说。

    说得平平静静,却像石头落进深潭,激起一圈圈涟漪。

    沈青眉的手指颤了颤,没抽回去。

    “会很危险。”她说。

    “知道。”陆文远握紧了她的手,“从接下那封密函开始,就知道。”

    “可能会把命搭进去。”

    “那就搭进去。”陆文远笑了笑,“总好过稀里糊涂活一辈子。”

    沈青眉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下,他的眉眼清晰,眼睛里映着月色,也映着她的影子。

    “谢谢你。”她轻声说。

    “谢什么。”陆文远松开手,又给她倒了杯酒,“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都得落水。倒不如齐心协力,把船划稳了。”

    沈青眉端起酒杯,和他碰了碰。

    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老马头说,祝云当年是抱着必死的心在查。”沈青眉慢慢喝着酒,“你说,她现在还查吗?”

    “查。”陆文远肯定地说,“不然不会把那封密函送到我这儿。她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正好互相配合。”

    “你觉得她可信吗?”

    “不知道。”陆文远诚实地说,“但至少,她和我们的目标一致——都想揭开当年的真相。至于揭开之后会怎样……到时候再说。”

    两人又沉默下来,慢慢地喝着酒。

    夜越来越深,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悠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王大锤和翠花的事……”沈青眉忽然说,“你怎么看?”

    陆文远笑了:“好事。大锤踏实,翠花贤惠,挺好。”

    “我是说,翠花爹现在卷进来了。”沈青眉正色道,“万一那些人察觉……”

    “所以得尽快。”陆文远神色认真起来,“赶在那些人察觉之前,把证据拿到手。周主簿说几日后酉时在土地庙见,到时候看他能提供什么线索。”

    沈青眉点头:“我明天再去码头看看。翠花爹说那些人还会来下水,我盯着。”

    “小心。”陆文远叮嘱。

    “知道。”沈青眉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身子,“夜深了,睡吧。”

    陆文远也站起来,两人并肩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时,沈青眉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陆文远。”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查到最后发现,牵扯到的人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还要高,怎么办?”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星子。

    陆文远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那就查到底。查到查不动为止。”

    沈青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那是陆文远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笑,不是平日里那种淡淡的、带着距离感的笑,而是真真切切地、眉眼都舒展开来的笑。

    “好。”她说,“那就查到底。”

    两人各自回了屋。

    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月光静静地洒着,把石桌上那两只空酒杯照得发亮。

    远处,安平县城在夜色里沉睡。码头的方向,隐约有灯火闪烁,像是谁在黑夜里的眼睛。

    这潭水已经搅动了。

    能搅出多大的浪,谁也不知道。

    但有些人,已经决定一起蹚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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