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顶层,气氛比外面的江雾还要凝重。
巡抚温庭案头那盏防风的牛角灯灯芯已经爆了两次灯花。
他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铺在桌面上的一张巨大的水陆全图。
在地图的旁边,堆放着半尺高的卷宗,封皮上皆用朱笔批注着“绝密”二字。这些,全都是近半年来各地呈报上来的私盐走私案卷。
“大人,前面再有十里,就是白鹭渡了。”随行幕僚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走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书案边缘,看着温庭那熬得发青的脸色,忍不住劝道,“您已经三天三夜没怎么合眼了,这案子牵连甚广,非一日之功,您还是先歇息片刻吧。”
温庭仿佛没有听见他说的话,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指尖划过淮州、陵江,最后停留在一片广袤的沿海滩涂上。
“你来看。”温庭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陆先生凑上前去,只见地图上,温庭用朱砂笔画出了十几条蜿蜒曲折的红线,这些红线避开了所有的官道和正规水驿,像是一张错综复杂的蜘蛛网。
“这是本官根据查抄的盐商暗账,推演出来的私盐运输路线。”温庭冷冷地说道,
“这里,表面上是个不起眼的荒僻渡口,实际上,却有可能是整个北部私盐转运的咽喉枢纽。每个月,至少有十万斤的私盐从这里上岸,化整为零,流入各州县。”
陆先生倒吸了一口凉气:“十万斤?这群盐耗子简直胆大包天!
可是大人,下官有一事不明。朝廷对盐铁管控极严,各大盐场的产量都有定数。他们从哪里弄来这么多私盐?
若是从官办盐场里偷运,绝不可能做到如此神不知鬼不觉。”
温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那堆卷宗的最底下,抽出了另外几份薄薄的册子,扔到了陆先生面前。
“你看看这个。”
陆先生疑惑地拿起册子,翻开一看,脸色顿时变了。这不是盐务的卷宗,而是各地州县呈报上来的《失踪人口堪合》。
“永平县,三月,大王村二十四名青壮男丁进山采药,至今未归,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清河县,五月,沿河三个渔村共计四十七名渔民连同渔船一夜之间离奇失踪……”
陆先生越看越心惊,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快速翻阅着这些册子,粗略一算,这短短两年间,这临近的几个县上报的失踪人口,竟然多达上千人!而且,失踪的绝大多数都是身强力壮的成年男子。
“大人,这……这些人口失踪案,难道和私盐案有关?”陆先生的声音有些发颤。
温庭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书案上,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本官起初也以为,这只是各地治安不靖,或者是流民逃荒。直到本官将这些失踪案发生的时间、地点,与私盐运输的路线图重叠在一起……
“几乎所有失踪案发生的地点,全都在私盐运输路线的百里范围之内。
你刚才问,他们从哪里弄来这么多私盐?本官推测,他们很有可能在这里私设了地下盐场,自己煮海熬盐。”
幕僚满眼的不可思议,“私设盐场?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什么人敢做这种事?”
温庭摇头,“这个暂时还查不出。
他们为了掩人耳目,一定不敢在当地招募劳工,甚至有可能勾结水匪、黑道,甚至买通地方官府,将那些无权无势的百姓、流民、渔民强行掳走,押送到地下盐场充当苦役。”
温庭揉了揉眉心:“熬盐是个苦差事,毒烟熏烤,海水浸泡。那些被掳去的百姓,被铁链锁在盐锅旁,没日没夜地干活。
病了、累了、干不动了,就直接打死,扔进海里喂鱼,或者就地掩埋在芦苇荡里。这十万斤私盐里,每一粒都浸透了百姓的血泪和白骨!”
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江风拍打窗棂的声响。
幕僚悲愤交加,但依旧理智:“大人之后打算怎么做?”
温庭走到舷窗边,一把推开窗户。冰冷的风夹杂着水汽扑面而来,吹得他鹤氅翻飞,“证据,必须找到关键人物,顺藤摸瓜,找到那个领头者。
以我判断,此人一定是颇有威望之人,甚至......”
他指了指天上,“有可能是上面的人。”
……
与此同时,绥安县。
城外军营。
烈日当空,校场上尘土飞扬。两千名军士正在进行日常的操练,喊杀声震天动地。
中军大帐内,赵涉正赤着上身,手里拿着一块粗糙的磨刀石,一下一下地打磨着自己的佩刀。
“当!当!当!”
突然,营门方向传来了一阵极其急促的铜锣声,紧接着是战马凄厉的嘶鸣。这声音完全打破了军营正常的操练节奏。
赵涉打磨刀锋的手猛地一顿,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熟悉这种声音了,这是八百里加急军情入营的特有动静。
“怎么回事?”赵涉一把抓起旁边的罩甲套在身上,大步流星地冲出营帐。
只见营门大开,一匹浑身是血、口吐白沫的战马轰然倒毙在校场边缘。
马背上滚落下来一个穿着驿卒服饰的士兵。那士兵浑身沾满了泥土和血污。
几名亲兵连忙冲上去将那驿卒扶起。
“千户大人,急报,连北县衙……急报,朔方城……要破了!”驿卒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死递向赵涉的方向。
驿卒的手猛地垂了下去,气绝身亡。
赵涉接过竹筒,并不在意他的死活,只随口吩咐了一句扔远点,就顾着拆开信件查看,眼中荡漾着有些骇人的
他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整个校场所有的将士都停下了操练,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朔方城,是北境最重要的一道屏障,距离绥安县足有五六百里之遥。
连北县则是夹在朔方和绥安之间的中转枢纽之一。
如果朔方城告急,连北县衙派人拼死突围来绥安求援,那就意味着,北方的防线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赵涉一把捏碎了竹筒上的火漆印记,抽出里面那张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得有些模糊的绢帛。
绢帛上的字迹极其潦草,三个“速发援兵”,字字泣血,力透纸背。
赵涉压抑下心头的激动。
“大人,这……这该如何是好?”副千户李彪凑上前来,看清了绢帛上的内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朔方城若是守不住,骑兵几周便能打到连北,半月就能兵临我们绥安城下!
可是……可是我们绥安卫满打满算只有两三千人马,就算全搭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啊!”
“放屁!”赵涉猛地转过头,双目赤红地怒视着李彪,“朔方城里的兄弟在拿命填城墙!他们不知道十万大军不可敌吗?他们退了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李彪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大人息怒!末将不是怕死,只是……按照军律,没有兵部和都指挥使司的调兵虎符,地方卫所擅自拔营越界,那是形同谋反的死罪啊!我们就算想救,也得先上报兵部……”
“上报兵部?等兵部的公文一来一回,朔方城里的骨头都化成灰了!”
赵涉转过身,看着自己的部将们,“都给老子听清楚了!朔方是北境的门户,门要是被踹碎了,我们在院子里还能活吗?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今天这兵,老子出定了!天塌下来,老子赵涉一颗脑袋顶着!”
赵涉一把推开李彪,大步走到校场中央的点将台上。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直指苍穹。
“弟兄们!”赵涉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空旷的校场上激荡,
“狗贼犯我边关,朔方城危在旦夕!朔方若破,你们身后的父母妻儿,全都会沦为刀下鬼、马前卒!老子不管什么狗屁军律,老子只知道,当兵吃粮,保家卫国!”
校场上的两千将士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点将台上。一股肃杀而悲壮的气息在军营中迅速蔓延。
“带上你们的刀,牵上你们的马,跟老子去朔方城走一遭!去告诉那帮蛮夷狗贼,大宁的军士,还没死绝!”
而后,一刀劈碎了面前的石板,厉声嘶吼:“全军听令!披甲!备马!带足干粮!拔营向北,驰援朔方!”
“杀!杀!杀!”
两千将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长枪如林,刀光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