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猛家后院。
阳光正好,晒得人骨头都酥了。
后院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靠墙根的地方,新挖了一个大水池。
水池边上,趴着一头熊。
近三米高,浑身漆黑,皮毛油光水滑。
它趴在池边,浑身潮湿,脑袋搁在爪子上,眯着眼,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旁边蹲着一个半大孩子。
十一二岁,瘦瘦的,穿着件短袄,袖子挽得老高。
他手里攥着一把刷子,正费劲地给那头熊刷背。
孩子刷到肩膀那块,有点够不着,站起来踮着脚,身子都歪到一边去了。
“熊叔,你往这边点。”
熊大懒洋洋地往他那边蹭了蹭。
孩子终于够着了,卖力地刷起来。
“熊叔,你说我的镇岳劲怎么老练不上去?”
他一边刷一边问。
熊大眯着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瞥了他一眼。
“急什么?”
它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
“主上给的功法,俺看过。镇岳劲这玩意儿,就是磨功夫的,没有灵药和外力帮助的话,只能一天磨一点,磨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
孩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奥……”
他低下头,又继续刷。
熊大看着他,伸出舌头,舔了一口旁边陶罐里的蜂蜜。
那陶罐就放在池边上,满满一罐,澄黄澄黄的,还挂着晶莹的蜜珠。
它舔一口,咂吧咂吧嘴,又舔一口。
孩子抬头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
熊大看见了。
它用爪子把那陶罐往孩子那边推了推。
“分你一半!”
孩子摇摇头。
“熊叔你吃,这是给你准备的。”
熊大盯着他,笑了。
那笑容在巨大的熊脸上,看着有点憨。
“小子,别气馁嘛。”
它又舔了一口蜂蜜,“你都喊我熊叔了,熊叔能亏待你?回头你熊叔进幽荒,给你带点好东西回来。”
孩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俺骗你干嘛?”
孩子又开心了,手上刷得更卖力。
“熊叔你真好!”
“那必须的。”
熊大眯着眼,喉咙里的呼噜声更响了。
阳光照在它身上,水珠在皮毛上闪着光。
它忽然觉得,这日子真是神仙都不换。
现在它有自己的房子,就在赵猛家隔壁,两进小院,虽然不大,但干净敞亮,天天有下人替他打扫。
出门干活办事,人人见了它都喊“熊爷”,那态度,恭敬得不得了。
吃喝县衙管着,想吃什么,开口后,转头就有人送来。
想吃蜂蜜,只要厚着脸皮,沈书那张脸虽然臭,但该给的从来不少。
赵猛还特意让人在后院挖了这个水池,让他儿子没事就来给它洗刷。
头一回它还担心那小子害怕它。
结果那小子胆子贼大,第一回就敢往它背上爬。
一来二去,混得比亲叔还亲。
熊大眯着眼,又舔了一口蜂蜜。
阳光暖洋洋的。
蜂蜜甜滋滋的。
搓澡的力道刚刚好。
它现在觉得,认王一言为主,真是这辈子最英明的决定。
一阵脚步声从屋里传来。
“小虎,你娘喊你吃饭。”
赵猛大步走进后院,身上还穿着那身捕头的公服,衣角沾着泥点子,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孩子抬起头,应了一声,又看了看手里的刷子。
赵猛走过去,接过儿子手里的刷子,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去吧,爹来。”
孩子咧嘴一笑,小跑着进屋了。
赵猛蹲下来,往刷子上撩了点水,继续给熊大刷。
熊大眼都没睁,“怨气怎么那么深?”
赵猛手上动作不停,刷子在那厚厚的皮毛上来回刮着。
“熊爷您说呢?”
他的声音里带着嘲讽。
“自打公爷升了侯,之前还装病的县尉结果‘真病’了,大夫说是积劳成疾,得静养几年。”
他刷得用力了些。
“我赵猛,拿着捕头的饷,操着县尉的心。临山以前多大,现在多大?超二十万人口了,垦荒营、县兵、港口、商路,哪样不要人盯着?还有那些新并进来的县,三天两头出幺蛾子。”
他叹了口气。
“每天脚不沾地,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回家。小虎那小子,见我的面还没见您的多。”
熊大睁开眼,斜了他一眼。
“那你跟俺抱怨有什么用?俺又管不了人事。”
赵猛点点头,“也是。”
他继续刷着,“熊爷,最近白莲教在临山周边跳得特别欢。”
熊大的耳朵动了动。
“白莲教?啥玩意儿?”
赵猛手上的动作停了。
“就是一个教派。”
他想了想该怎么解释。
“跟黄天道差不多的玩意儿,也是装神弄鬼,骗老百姓入伙。说什么无生老母,真空家乡,入了教就能过好日子。”
熊大睁开眼,“和黄天道差不多?”
赵猛点点头,“对,而且这白莲教胆子更大,黄天道刚灭,他们还敢往临山凑。这几天下面几个村子都报了,有人在偷偷传教,拉人入伙。抓了几个,都是小喽啰,一问三不知。”
他叹了口气。
“我愁的就是这个。临山现在人多,但大多数都是流民,最容易被人蛊惑。今天抓几个,明天又冒出来几个,没完没了。”
他手上的刷子又继续动起来。
“所以观察使刚刚下令了。”
熊大眼睛眯起一条缝。
赵猛的声音压低了些,“集结一千县兵,再加五百衙役,由我带队,对临山治下所有村子来一次大清扫。凡是跟白莲教沾边的,有一个抓一个,有一窝端一窝。”
他顿了顿,“一会还得麻烦熊爷跟我一道。”
熊大抬起头,“让俺去抓人?”
赵猛连忙解释,“熊爷这什么话,抓人的事哪能让您干?您是镇场子的,万一遇上硬茬子,有熊爷在,咱们心里也有底。您那气势往那儿一站,什么妖魔鬼怪不得腿软?”
熊大斜了他一眼。
“你小子嘴还是这么甜。”
赵猛嘿嘿一笑,继续刷。
刷了几下,他又叹了口气。
“熊爷,您是不知道,我现在这位置,有多尴尬。捕头的俸禄,县尉的活儿。累是真累,可这也是个机会。”
他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临山越来越大,县尉那位置不能一直空着。这次要是把白莲教的事儿办漂亮了,说不定……”
他没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熊大扭头看着他,“行,俺跟你去。”
赵猛眼睛一亮。
“谢熊哥。”
熊大把脑袋重新搁回爪子上,眯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