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寂盯着他,眼角抽搐。
他当然不甘心。
堂堂法相后期,让整个幽荒颤栗的存在,现在给一个小丫头当护卫?
他敖寂,什么时候沦落到这个地步了?
他目光落在船头那个少女身上。
她站在那里,披着银灰色的长袍,衣角被风吹起。
旁边那个小丫头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她低着头,听得很认真。
很普通的画面。
可敖寂知道,这个普通的小丫头,在那个少年心里,分量有多重。
他想起那个少年说话时的语气,“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敖寂忽然想起了玉灯。
那个和尚,现在还在封妖碑里镇着。
如果他真让那丫头出点什么事……
敖寂打了个寒颤。
那他的下场绝对会比玉灯更惨。
收回目光,看向青羽。
那张脸上嘲讽的笑容还在。
敖寂忽然笑了,“你倒是清醒。”
青羽摇了摇头。
“清醒?我说了,我是惜命。”
青羽的转过身看向云海,“人也好,妖也罢,最怕的,是没有自知之明。”
“看不清自己是什么东西,摆不清自己在什么位置,更不明白该用什么姿态活着。”
他转过头看向敖寂,“敖先生,论年龄,你还是我的晚辈。”
敖寂的眉头皱了起来。
青羽没有理会他的表情,“我记事的时候,我族便与龙族交好。那时候我还小,常听长辈说起龙族的威风,三十六尊法相大能,威压四海,万族拜服。”
“可后来呢?”
他望着敖寂,“龙族与仙庭决裂,三十六尊法相大能,被仙庭六大仙君铁血镇压。”
“血洒苍穹,龙尸坠落如雨。”
“万族噤若寒蝉,无人敢帮。”
敖寂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青羽继续道,“唯有人族那个老家伙一人逆天而上,凭一人之功,力斩六大仙君。”
“这些事,我想敖先生比我清楚。”
敖寂沉默着。
青羽收回目光,望向远处翻涌的云海。
“被主上带出洞天空间后,我也看了不少史书。”
“龙族覆灭之后,这万年来,再没有出现过一条纯血真龙。”
他看着敖寂。
“敖先生,你可以说是龙族最后一条龙了。”
敖寂的眼角又抽搐了一下。
青羽的声音很轻,“我说这么多,只是不想看着你被主上捏死。”
“毕竟龙族最后一条龙,死在摆不清自己位置上——”
“那也太可笑了。”
敖寂盯着青羽。
青羽站在那里,任由敖寂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敖寂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这世上没有别的龙了?”
青羽一愣。
敖寂收回目光,望向船头那道纤细的背影。
“上古那一战,龙族三十六尊法相皆被镇压,但龙族却活下来不少。”
他的声音很平静。
“其中便有我母亲。”
“她重伤逃进了归墟,然后生下了我,却在我有自主能力后,将我抛出归墟。”
青羽皱着眉,“她呢?”
“不知道。”
敖寂笑了,那笑容很苦。
“也许她早就死了。”
“也许她还活着,只是不想见我。”
“但这万年来,我找过无数次。归墟,深海尽头,哪里都去过。”
“却什么都没找到。”
他收回目光,看着青羽。
“你说得对,我有可能真是当世龙族最后一条龙了。”
青羽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望向云海。
什么都没说。
船头,阿钰回头看了一眼舱门口站着的两人,随后牵着王瑾瑜的手,往这边走来。
离他们还有些距离,青羽已经动了。
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夫人。”
阿钰的脚步停下。
她看着青羽,那双黑亮的眼睛里闪过诧异。
夫人?
这个词喊进了阿钰的心窝,让她心里很开心,但面上没有露出来。
她点点头,“青羽先生不必多礼,往后几天,还要劳烦轻羽先生。”
这句话她是对着青羽说的,但目光却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青羽直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夫人客气,这是属下的分内之事,这几日舟车劳顿,夫人若有需要,随时吩咐属下一声便是。”
他说的是“属下”,不是“我们”。
阿钰的目光闪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她看向敖寂。
敖寂站在青羽身后,双手环抱在胸前。
那双金色的竖瞳正盯着青羽的后背,目光复杂。
见阿钰看着他。
敖寂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松开手,垂下眼帘,低下头颅。
这个姿态,阿钰看懂了。
她收回目光,嘴角扬了扬。
“两位不必如此生分,都是一家人。”
“夫人言重了,能护卫夫人,是属下的福气。”
轻羽连忙开口。
“青羽先生有心了。”
阿钰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些笑意。
随后牵着王瑾瑜,往舱室里走去。
“瑾瑜,走,去吃早饭。”
脚步声渐渐远去。
舱门口安静下来。
只剩下青羽和敖寂。
青羽直起身,脸上那恭敬的笑容慢慢收起。
他转过头,看向敖寂。
发现敖寂正盯着他,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满是思忖。
“敖先生看什么?”
敖寂脸色不善,“你倒是会来事。”
青羽挑了挑眉。
“敖先生这话在下听不懂。”
敖寂盯着他。
“夫人?”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你喊得倒是顺口。”
青羽脸上的笑容不变。
“不顺口也得顺口。主上的女人,不喊夫人喊什么?”
他玩味的看着敖寂,“敖先生要是觉得不顺口,可以喊钰小姐。主上不会怪罪的。”
敖寂的脸色沉了下来。
阿钰情绪藏得再好,但怎么可能瞒得过他们?
青羽一句夫人,喊得那丫头心花怒放。
他敖寂如果再喊钰小姐,那就是他敖寂不懂事了。
里外里,都让他青羽占了。
“你一个妖,哪来这么多心眼子?”
青羽拱了拱手。
“敖先生谬赞,在下只是惜命而已。”
惜命。
又是这两个字。
敖寂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移开目光,望向云海。
心里默默给青羽贴了个标签:此妖不可深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