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钰跟在他身边,眼睛却在杨东里和周济身上转来转去。
杨东里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
周济倒是面不改色,把那沓纸往袖子里一塞。
杨东里瞪了周济一眼,又看了看王一言,“侯爷找县尊有事?那下官先告退。”
周济也顺势道,“老夫也告退。”
两人对王一言又行了一礼,一前一后走出大堂。
出门时,杨东里走在前面,步子很快。
周济走在后面,慢吞吞的,出门前还回头看了张怀远一眼。
见张怀远没理他,不满的“哼”了一声,收回目光走了。
大堂里安静下来。
“侯爷请坐。”
张怀远放下公文,站起身,绕过公案,走到一旁的茶案边,拎起茶壶倒了两碗茶。
一碗递给王一言,一碗推给阿钰。
王一言坐下,没喝茶。
他只是“看”着张怀远。
“你倒是稳。”
张怀远端着壶为自己倒茶,闻言只是笑了笑。
“他们吵他们的,活儿干完了就行。”
王一言点点头。
“吵什么?”
张怀远放下茶壶。
“垦荒营的账。”
他说,“周老先生要按户房的章程来,一笔一笔核。杨县丞说那太慢,那么多口人等着吃饭,先发粮再补账。两人谁都不让谁。”
“你怎么看?”
“周老先生没错。”
他说,“章程就是章程,不按章程来,日后乱子更大。杨县丞也没错。那么多人等着吃饭,晚一天发粮,就多一天饿肚子的人。”
他看着王一言,“所以让他们吵。吵出个结果来,就是两边都能接受的办法。”
王一言灰白的眸子盯着他。
“你以前也这么干?”
“以前?”张怀远摇摇头,“以前没人吵。以前什么事都是我说了算,底下人听着。对不对都是我的,错不错也都是我的。”
“现在不一样了。人多,事多,主意也多。吵一吵,挺好。”
王一言笑了,“张观察使。”
张怀远端着茶碗的手一顿。
这几个字从王一言嘴里说出来,他听着有些恍惚。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茶,茶水微浑,几片碎叶浮沉。
“侯爷。”他抬起头,“这观察使是怎么来的,下官心里有数。”
王一言没有说话。
张怀远继续说,“下官不是傻子。连升八级,从七品跳到正三品,这种事,大乾八百年没出过几回。陛下给的这顶帽子,是戴给侯爷看的。”
他放下茶碗。
“但下官接了。”
“为什么?”
张怀远看着他,目光平静。
“因为接了这个官位,能做更多事。”
“垦荒营的人口会越来越多,需要粮、需要农具、需要种子,需要有人管,有人问,有人给他们一条活路。县庠两百多个孩子,需要纸、需要笔、需要先生,今后更需要仕途。”
“这些事,七品县令能做,但做不了太多,正三品观察使能做,且能做更大。所以下官接了。”
王一言听完,没有说话。
阿钰站在他身边,看着张怀远,“张大人…你…是好人。”
张怀远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声越来越大。
王一言看着张怀远也笑了。
阿钰疑惑的看着俩人,不满的鼓着嘴巴。
许久,王一言止住笑容。
“杨东里和周济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让他们吵。吵完了,各退一步,拿个章程出来。往后垦荒营的账,就按那个章程办。”
王一言点点头。
“垦荒营那边,你打算扩到多少人?”
张怀远早有答案。
“先把现有的人稳住,能开多少地开多少地。开出来,种下去,明年能收粮,就能再扩。流民里还有不少青壮,等开春了,还能再招一批。”
“粮食呢?”
“粮库的存粮加上王家送的那批,还能撑一个多月。”
张怀远说,“下官已经遣人去北边几个府城购粮了。一来一回,加上筹措的时间,大差不差个把月。若能顺利运回来,刚好能接上。”
王一言“嗯”了一声。
“药材呢?”
“济民堂那边,王家送的能用一阵子。周老先生说,等开春了,可以让垦荒营的人进山采药,按斤算工分,换粮食换布。”
王一言点点头。
“侯爷。城外那个,不能再跪了。”
“为什么?”
张怀远眼神认真的看着王一言。
“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他跪在城门口,跪到现在,全城都看见了,全天下很快也会看见。”
他顿了顿。
“下官知道侯爷不在乎这些。可外人不会这么看。”
张怀远不等王一言回答,继续说,“外人只会看见,朝廷特使来临山宣封,却被压着跪在城门口。侯爷您不在乎外人怎么看,可临山在乎。临山八万百姓,往后还要在这北地活着。垦荒营这么多人,往后还要出去卖货采买。县庠两百多个孩子,往后还要考功名,走仕途。”
“侯爷可以不给朝廷脸面,但临山不能跟朝廷为敌。”
王一言点了点头。
“说的在理,让他起来吧!”
他起身牵着阿钰,往二堂走。
张怀远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长长吐出一口气。
杨东里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县尊,侯爷怎么说?”
“同意了。”
杨东里闻言也松了口气,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些。
“那就好,那就好。”
他连说了两遍,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如果王一言和朝廷闹得太僵,对他也没好处。
张怀远看着他,“杨县丞什么时候启程?”
“后日一早。登州那边催得紧,录事参军的缺不能再拖了。”
张怀远点点头,没有说话。
杨东里沉默了几息,“县尊,下官这一去,外人眼里,下官身上也打着王家的标签了。”
张怀远看着他。
杨东里笑道,“下官在临山二十年,熬了二十年,临到头了,反倒成了‘王家人’。往后在登州,行事说话都硬气不少。”
张怀远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转身走到门口,对着院子里喊了一声,“赵猛!”
赵猛正在廊下跟几个衙役交代什么,听见喊声,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县尊?”
“去城外空天梭那儿,告诉那韩公公,可以起来了。”
赵猛愣了愣,“起来?”
“让你去就去。”张怀远摆摆手,“就说侯爷说的,让他起来。”
赵猛点点头,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院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县尊,他要是不肯起来呢?”
张怀远瞪了他一眼,“不肯起来就继续跪着,你还打算抬他?”
赵猛嘿嘿一笑,一溜烟跑没影了。
杨东里站在张怀远身边,望着赵猛跑远的背影,“县尊,你说韩公公起来之后,会是什么表情?”
张怀远想了想,“不知道。反正不会是笑着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院子里依旧人来人往。
吵的还在吵,跑的还在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