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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拒绝

    王一言的目光落在恭敬躬身的贺先生身上,“平卢王氏就这么笃定,我一定是你们走丢的那位少爷?”

    贺先生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回少爷,王家立家三百余年,‘北海墨蛟心血’所制秘药与伴生图腾之法,并非一成不变。历代先辈不断精研改进,对此图腾与嫡系血脉之间的呼应共鸣,早已形成一套极为严密的甄别体系。仿其形不难,摹其神则绝无可能。

    “昨夜老家主亲身所感,若非对此有十成把握,断不敢在少爷面前作此认定。”

    “自然,少爷心存疑虑,乃是常情。十一年光阴,足以改变太多。家族只盼少爷安然,并不敢奢求少爷即刻认归。一切,但凭少爷心意。王家能做的,便是以诚相待,尽己所能,弥补这些年的缺憾。”

    王一言不再追问,抬了抬手。

    贺先生这才直起身,垂手退至一旁,不再多言。

    王一言转向张怀远,灰白的眸子“望”着这位县令。

    “县尊,昨夜之后,我有些想法。”

    张怀远神色一肃,“稽查请讲。”

    “临山太脆。”

    王一言认真的道:“一头妖兽,就能搅得临山天翻地覆,差役折损,百姓罹难。县衙维持日常治安尚可,应对这般超常之事,力有未逮。”

    张怀远默默点头,这也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七年心血,他筑起的是一道防御寻常匪盗的墙,在这等超凡祸事面前,却薄如窗纸。

    “我欲挑选县衙内可靠之人,传授一些强身健体的基础法门。”

    “不涉高深,只求他们在面对非常之敌时,多几分自保与周旋之力,而非如昨夜般,仅能在外围承受余波,生死由天。”

    他看着张怀远,“人选需心性可靠,忠于职守。初时规模不必大,循序渐进。此事,需县尊首肯与协助。”

    堂内安静下来。

    张怀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凉透的茶杯,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杯壁,目光沉静地看着杯中残留的茶梗。

    王一言的提议,他是很赞成的,若临山县衙能有自己一支真正可堪一用的武力,哪怕只是强健些的衙役,许多事情便会不同。

    昨夜那九位弟兄,或许就能有机会退出来,周大石的妻子,或许就有一线生机。

    但正因如此,他想的更深,更远。

    他即将离任。

    吏部调令已至,平调邻府县丞,虽非升迁,亦算平稳。

    他在临山七年,自有一套运转渐熟的规矩,一班勉强得用的人手,一份在百姓中积攒的“张铁面”的信任。

    这些都是他一点一滴,在边县这复杂如泥潭的环境里挣出来的。

    王一言此刻提出培植县衙武力,时机却有些微妙。

    首先,这“武力”的源头和核心,是王一言,这位身份现在极其特殊且与平卢王氏牵扯极深,自身实力又高深莫测的“稽查使”。

    这武力一旦成型,其真正的向心力,在王一言,在临山县衙,还是在朝廷法度?

    王元瑾被王镇岳勒令回族,那他离任后,再来的新任县令能否驾驭?

    若不能,这新生的力量,是会成为临山的保障,还是新的变数?

    其次,传授武学,非同小可。

    即便只是“基础法门”,也意味着资源的投入,县衙本就拮据,如何平衡日常公务与练武所需?

    其他未被选中的衙役会如何想?会不会引起内部失衡?

    再者,消息传开,会引来何种目光?

    临山县衙突然开始“练兵”,哪怕只是强身健体,在周边势力乃至郡府眼中,会作何解读?尤其是如今镇魔司已介入,王家老家主亲临,西郊封印迷雾重重……

    这个节骨眼上,县衙的任何异动,都可能被过度解读,打破临山目前勉强维持的平衡。

    最后,也是最现实的一点,他能做多久的主?调令已下,交接在即。

    他现在点头同意王一言着手此事,等于给继任者留下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摊子。

    若继任者不认同或无力维持,半途而废,反而可能造成更坏的影响,挫伤人心,甚至引发矛盾。

    七年心血,临山就像他亲手栽下小心呵护的树苗,如今刚刚有了点亭亭之姿,能遮挡些许风雨。

    他即将松手离去,最怕的,便是突如其来的狂风,或者园丁换了截然不同的修剪手法,让这棵树长歪,甚至夭折。

    王一言的提议,是一剂强心针,也可能是一味药性未明的猛药。

    张怀远缓缓放下茶杯,抬起眼,看向王一言。

    这位年轻的稽查使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他的回应。

    “稽查使此议,”张怀远终于开口,字句斟酌,“于临山长远而言,确有裨益。县衙力弱,乃我七年心病。”

    他话锋微转,“然,张某任期将尽,调离在即。此时若仓促推行此事,恐有三虑。”

    “其一,人选遴选、章程制定、与日常公务之协调,皆需时日细致打磨,非旦夕可成。我恐时间不足,草率行之,反遗后患。”

    “其二,王元瑾被勒令回族,新任县令未知何人,其对此事态度如何,能否延续,皆是未知。若中途生变,前功尽弃,反伤衙役之心,损县衙稳定。”

    “其三,”张怀远目光变得锐利。

    “眼下临山已成漩涡之眼,镇魔司、王家乃至更多目光汇聚于此。县衙此时明里操练武力,哪怕只是基础,亦可能授人以柄,引来不必要的猜忌与压力,打破眼下勉力维持的平静,于处置西郊之事,恐非有利。”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望着门外渐渐升高的日头,背影挺直。

    “临山倾注我七年心血,”张怀远的声音沉甸甸的,“我从流民遍地,匪盗时现,治理到如今街面靖宁,百姓稍安,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我不求它在我离任后如何显赫,只求它能平稳过渡,莫要因我最后时日的一个决定,再生波澜,毁了这得来不易的局面。”

    他转过身,直面王一言,“稽查使,你实力超卓,眼界非常。你所思所虑,或远超张某所见。若你决意要行此事,张某在职一日,必当尽力配合,为你扫清些力所能及的障碍。但我更希望,此事能谋定而后动,有更稳妥更周全的方略。至少,待西郊之事稍有眉目,待新任县令到位,局势明朗几分之后,再徐徐图之。”

    “不知稽查使,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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