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家里出来以后,李庆龙片刻没敢耽搁,骑着自行车一路到了市工业局。
他家住道外,市工业局在松北,两地相距30多里,这一路骑过来,差点儿没把他给累吐了血。
呼哧……呼哧……
扶着楼梯,艰难地上了楼,李庆龙连呼哧带喘的,等到了何局长办公室门口,腿一个劲儿地打摆子,腰都直不起来了。
缓了一会儿,才艰难地抬起胳膊,敲了敲门。
“请进!”
何局长看着推门进来的李庆龙,先是一愣。
“老李,你这是咋整的啊?”
李庆龙想说话,可费力像是拉风箱一样,连口气都喘不匀实。
“先坐,先坐。”
何局长看着都含糊,好家伙的,不会是一路从家里跑过来的吧?
扶着李庆龙坐下,又倒了杯水端过去,放在李庆龙的手边。
“喝口水缓缓,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还不知道轻重,出了事可咋整?”
呃?
李庆龙抬头看着何局长,心里把能想到的脏话,全都给骂了一遍。
这说的是人话吗?
是谁在电话里说有要紧事,语气跟火上房似的。
现在又说这风凉话。
你可当个人吧!
“何局,您让我过来,说有重要的事……”
这一路过来,李庆龙的心里也在打鼓,他当然盼着能有一个好消息,可他也知道,这个可能性不大,市里真要是能救,也不会等到今天。
如果是宣布精工五金彻底倒闭,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拖了这么长时间,能有个结果,他也算是彻底解脱了。
总之,给老子来个痛快的吧!
“来,老李,认识一下,这位就是胜利农场的场长,张崇兴同志。”
谁?
李庆龙刚才蹬自行车蹬得血压都上来了,脑袋瓜子迷迷糊糊的,都没发现屋里还有一个人呢。
张崇兴?
这个名字咋这么熟呢?
李庆龙想着,突然瞪大了眼珠子。
“你……你是张崇兴……同志?”
刚才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这会儿回过神,张崇兴这个名字,那简直……
太知道了。
现如今整个哈尔滨的工业口,哪有不知道张崇兴的啊!
为民厂是咋活过来的?
前进厂凭啥能起死回生?
还有兴民食品厂又是咋凭借着外贸订单,直接在整个哈尔滨工业系统里立棍儿的?
张崇兴这个名字,现在被传得比保家仙都邪乎了。
等等!
张崇兴在何局长这里,何局长刚才又在电话里说,有重要的事找他。
难道是……
突如其来的狂喜,李庆龙的血压差点儿没搂住,直接爆出血来。
之前听说了为民厂、前进厂和兴民厂的事,李庆龙也眼热得厉害。
心里也琢磨着,啥时候胜利农场的能人把他们精工五金也给收购了。
万没想到……
这天大的馅饼儿,终于有一天也轮到他的头上了。
哇哈哈哈……
李庆龙一通内心戏,表情一个劲儿的变化,都没注意到张崇兴伸过来的手。
“老李!”
何局长提醒了一句,李庆龙才反应过来,赶紧握住了张崇兴的手。
“张场长,感谢,感谢。”
呃?
还啥都没说呢,你感谢个粑粑啊!
这老头儿该不会是有啥大病吧?
李庆龙今年才五十出头的年纪,可这个年代的人长得都显老,而且,厂子现在的情况,愁得他头发大把大把的掉,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老了至少十岁。
“老李,先坐,有啥话坐下说。”
“好,好!”
李庆龙这才松开了张崇兴的手,只是那表情依旧像是见着了新媳妇儿似的。
“何局长,张场长,让我过来……唉……何局,不是我跟您诉苦,精工厂几百号工人……领导要是再不想办法,等再过俩月,天气一冷下来,日子是真没法过了。”
何局长闻言也是一脸无语的表情,他这个工业局局长当的,现在也是够够的了,每天都有人来,唠的基本上都是这一套嗑。
实际情况,他当然也了解,现在有些还能正常运营的厂子,发70%的工资,已经停产了的,只能发最低生活补助。
那点钱对于有些拖家带口,一个人养活七八口子的工人来说,确实是杯水车薪。
可何局长又能有啥办法,他也变不出钱来,也没那么高明的手段,让那些工厂起死回生。
唯一能做的就是安抚,可有些话说的多了,他也觉得还没有个屁有味儿。
“老李,你现在说这个干啥,张崇兴同志今天过来,不就是来帮着精工厂解决问题的嘛!”
何局长说着转头看向了张崇兴,刚刚两人已经谈了半晌。
“崇兴同志,精工厂目前的情况,你也了解得差不多了,有啥想法,咱们当面提出来。”
“想法有一些,不过,还是要看看精工厂的真实情况,另外……胜利农场真要是接手精工五金的话,肯定要招进来一批高级技工,人事关系这方面,市里能不能解决?”
现在国营企业招工,可不是厂里能直接决定的。
需要对口的上级主管单位向市里的人事部门申请,得到批复以后,才能正式建档。
这样招进来的才能算是正式工。
之前为民厂提升产能,新招进来的那上千人,现在还是合同工的身份,那么多岗位,市里的人事部门根本不可能一下子全都批了。
虽然基本待遇都一样,但是,没有正式工的身份,新入厂的工人还是会自觉矮人家一头。
而且,没有正式编制,将来也缺少保障,最起码在退休金这个问题上,就没法解决。
收购了精工厂以后,鲁文山,还有他的那些老哥们儿都要过来,没有正式编制,对他们这些老工人来说,肯定更难接受。
“没问题,这件事我来办,只要不超过50人,保证每一个都有编制。”
只要能救活精工厂,解决掉这一个大麻烦,其他都是小问题。
何局长点了头,后续就是张崇兴和李庆龙需要谈的了。
“李书记,现在要是方便的话,咱们能不能去趟厂里,实地看一下厂里的情况。”
“没问题,没问题。”
李庆龙忙不迭的答应,可说完以后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厂子大门口,现在还贴着封条呢。
“何局,那封条……”
何局长没说话,直接拿起纸笔,写了一张条子。
“你拿着这个去,有事我兜着。”
李庆龙忙接过,看了一遍,仔仔细细地揣进了口袋里。
“何局,我就先带着张场长过去了。”
“尽快拿出一个方案,你刚才也说了,再有两个月,天就该冷了,天冷之前……好歹让工人们把过冬的煤准备好。”
处在他这个位置上,也真是够不容易的。
下了楼,李庆龙刚要去推自行车,就见张崇兴已经把一辆汽车的车门给打开了。
这下总算是不用再骑回去了。
把自行车塞进后备箱,固定好,张崇兴开着车,一路到了道外区的精工五金厂。
大门口贴着封条,墙上还贴着几十张大字报,全都是骂厂领导吃人饭不拉人屎的。
工人们才不管厂子是因为啥变成现在这样的,现在大家伙都没活干,每个月领那么点儿最低生活补助,吃饭都成问题了,这就是厂领导的责任。
“张场长,请吧!”
李庆龙把大门口的封条揭了下来,仔细收好,对那些大字报并没有理会。
厂子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作为领导,肯定是有责任的,工人们心里有怨气,这也很正常。
张崇兴把车停在了门口,在李庆龙的陪同下一起走了进去。
大半年都没人进来过了,厂区里杂草丛生,一幅破败的景象。
“张场长,咱们……先去哪?”
“加工车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