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辞的心猛地一沉,那许公子的名声,她早有耳闻。
暄陵城里谁个不知,两年前他在金陵城醉闯画舫,对一位出了名的花魁行了轻浮之举,反被那娘子狠命咬下一口,自此落了“豁耳郎君”的诨名。
豁耳郎君后院里收了三四个妾室不说,被他染指的丫鬟更是一个巴掌都数不过来。
前头那位正室夫人去年秋日投河自尽的消息,至今还在闺阁间悄悄流传。
舅舅还真是给自己寻了门好亲事。
她强自稳了稳心神,为舅舅续了一盏茶:
“舅舅,清辞还想在您跟前多尽两年孝心。嫁人之事……可否再容清辞缓些时日?”
刘余黔早就料到清辞会拒绝,他的指节叩了叩楠木案面,喉间沉沉一叹:
“你父母既去,长舅如父,这门亲事说不得要替你操持。今日不必立时回我,且好好思量一段时日。只是——”
核桃突然在他掌中发出艰涩的转动声,他向前倾了倾身子,接着道:
“这般门第若还不知惜福,往后便只会更差。”
清辞怔怔地站在那里,唇瓣微启似欲言语,终是无声地抿紧。
刘余黔垂着头,假意看书,眼角余光却悄悄在清辞的脸上扫来扫去,却见她眼睫微垂,目光淡淡,其他的,便再也瞧不出来了。
刘余黔再不愿多看她一眼,却仍牵起嘴角,漾开一抹假仁假义的慈色:
“你先回去罢,好生思量。舅舅素来,皆是为你周全。”
清辞终是起身盈盈一礼,悄然退出书房。
待那扇雕花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蓄了许久的泪珠终于从眼角滑落,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清辞才走几步,便遇见散值而归的程砚修。
她垂首福了一礼,轻唤一声“程公子”,眼梢泪痕犹湿,匆匆侧身离去。
程砚修微微颔首,沿着游廊徐行。
至后院草坪时,却见几名短褐工匠正拆卸戏台——这戏台原是为程砚瑞所搭。
因她初至暄陵,刘余黔为让她领略暄剧意趣,特请戏班连唱五日,今日才第三日,朱漆栏杆已拆去大半,只剩空落落的木架在暮色里支棱着。
一旁工匠仆役三三两两聚着,时而低语,时而瞥眼四顾,神色间皆是欲言又止的讳莫如深。
程砚修略一驻足,心下已了然——府中定然又起了风波。
程砚修方在书房坐定,薛松已带着消息回来了。
他随侍五年,最是机敏,方才观其神色便知该去打探,连眼色都不必使。
待薛松将府中一日情由尽数禀完,程砚修凝思片刻,徐徐道:
“在假山里骂得那般凶,怎得还落了泪?想来还有你未探得的隐情。”
略顿了顿,又道,“罢了,她既心绪不佳,你便去将那皮猴儿领出来,教他爬树练拳去——总好过在院里闹腾,扰我清静。”
薛松躬身应下,待他牵着子归的手刚拐出巷口,却见程砚修正步履匆匆往外头去。
薛松不由微微一怔,旋即心头了然——兜转这一大圈,原来不过是寻个由头,让自己替江姑娘照看孩子罢了。
大人变了!
话往回说……
程氏出了书房,径直回了卧房,和衣倒在拔步床上,静静躺了半刻,由着心绪慢慢平复。
待腹中咕咕作响,方才回过神来,扬声唤丫头去寻些吃食。
丫头踏进灶房时,刘余黔的长媳雅莹正在里头安排晚膳。
待丫头说明来意,雅莹便亲自下了一碗程氏最喜的荞麦长鱼面。
灶上本就煨着浓白的鳝鱼高汤,不过一刻工夫,一碗汤色乳白、面丝细韧的长鱼面便由雅莹端到了跟前。
程氏此时心绪稍平,扶着榻沿坐定,正待举箸,目光落向碗中荞麦面与鳝丝时,忽觉那缕缕丝丝,竟皆如青丝缕缕。
程氏霎时悲从中来,猛地将碗掼在地上,碎瓷迸溅,汤汁湿了雅莹的裙裾,旋即翻过身去躺下,再不言语。
雅莹也不恼,只静静跪了,低声道了错。
待丫头们收拾妥当,方起身福了一礼,款款退出门去。
只是转身离去、无人瞧见之际,唇角悄然勾起一抹得逞笑意。
程氏躺在床上,眼泪吧唧吧唧掉下来。
她七岁时曾身染怪疾,虽侥幸保全性命,却落得个顶无寸缕的病根。
也是因这隐疾,程氏一直待字闺中,直至五载之前,随三哥出游暄陵时识得刘余黔,才终得托付终身,出阁为妇。
刘余黔样貌清拔俊朗,待她亦是细致周全,加之况暄陵远在云州千里之外,自己这桩隐秘自是守得严密,这几载春秋,确是她最安稳疏阔的日子了。
谁知今日竟被砚瑞一把揭开,她真是羞愤交加,无地自容却又无可奈何。
刘余黔惩罚完刘家的,恐吓完江家的,又安抚完程家的,终于顶着一身疲惫,自外间徐步踱入。
他抬手剔灭案头残烛,就着窗外月色除了鞋履,斜身倚上床沿。
知程氏神情郁郁,他俯下身,指尖拂过她鬓边的假髻,低声哄道:
“昔年武后削发为尼,犹令高宗神魂颠倒。夫人便是无发,在我心中亦是绝世之姿。”
纵使成婚已逾五载,刘余黔每见那光裸头颅,心底仍不免生出几分嫌恶腻烦。
只是这心思,他半点不敢外露。
程氏三位兄长,长兄庸碌,止步七品;次兄却是当朝宰相,砚修之父;三哥坐镇云州知府,手握实权。
这二人,皆是他登高踮脚也难企及的高枝。
尤其三哥,这些年于他的生意多有照拂,他便是剜目剜心,也断不敢在程氏面前,流露出半分厌弃之色。
程氏本是小女儿心性,被刘余黔这般一哄,心头郁结便散了大半。
她转过身来,指尖在刘余黔肚腹上轻轻打转,软声道:
“夫君惯会哄人。”
刘余黔别过脸去,在程氏看不见处掠过一抹嫌色。
旋即转回身来,抓住她作乱的手,温声道:
“如今看来,刘启未这孩子品性确有亏欠,终是配不上砚瑞。你且与三哥说一声,这两家的婚事……便就此作罢吧。总不好叫砚瑞受这等委屈。”
假山这一场闹剧,倒让刘余黔看得通透——程砚瑞对刘启未的底线,竟是毫无底线。
那丫头一颗心全扑在刘启未身上,今日之事,程氏的三哥自是不会轻饶刘家。
他便打算以退为进:让程砚瑞知道,她爹若是寻刘家晦气,动他的盐引,刘家便顺势以理亏为由,断了这门亲。
如此一来,程砚瑞必会想法子劝住她爹,此事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程氏猛地从床上坐起,急声问:
“难不成……你还打算让刘启未再娶清辞?婚事既已说定,除非三哥先开口,你们刘家休要另作他想!”
假山事后,她便探过砚瑞的心思。
本也做了要断了这桩孽缘的打算——若二人往后处得不好,难做的终是她这做姑母又做继母的。
奈何那丫头是头犟驴,偏要一条道走到黑,此事便只能暂且搁下。
“我原是怕砚瑞受委屈。只要程家不怪罪启未,我自求之不得。至于清辞——”
他略顿了一顿,“我打算让她给老二做续弦。能留在刘府,便留在府里罢。只是这话,你切莫与旁人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