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乡村小说 > 游戏二十四品 > 第十二章 输血

第十二章 输血

    6月12日凌晨,叶晚母亲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李君宪是被林薇的电话吵醒的。窗外天还没亮,宿舍里一片昏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

    “叶晚妈妈确诊了。”林薇的声音很哑,像一夜没睡,“慢性肺心病晚期。医生说,需要长期住院,每个月治疗费至少三千。叶晚刚才在电话里哭,说不想拖累我们,想退学去打工。”

    李君宪坐起来,靠在墙上。上铺传来王浩翻身的响动。

    “她现在在哪?”

    “在医院。她妈妈今早要输第一袋血,她在陪床。”林薇顿了顿,“我让我妈去医院了,她在医院有熟人,能帮忙问问减免的事。但……三千一个月,对她们家是天文数字。”

    三千。李君宪脑子里快速计算。募捐的钱还剩八千多,如果全拿出来,能撑不到三个月。但那是去上海的路费,是团队的希望。如果不拿,叶晚可能真会退学。一个在广美读书,能用一个像素表现茶杯裂纹的女孩,去打工。

    “你在听吗?”林薇问。

    “在。”李君宪说,“我们还有多少钱?”

    “募捐账户里还有八千二百六十四块五。叶晚知道具体数字,所以她更不敢开口。”林薇的声音低下去,“李君宪,我们是做游戏的,不是慈善机构。这钱是四百多人捐给我们去IGF的,如果我们挪用了,怎么交代?”

    “我知道。”李君宪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但叶晚是团队成员。她妈妈是我们捐助者的家属。这钱,有一部分就是她妈妈卖绣品捐的五十块。”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电流的嘶嘶声。

    “先别告诉她钱的事。”李君宪说,“你让你妈妈在医院尽力帮忙,看看能不能申请大病补助。我去找张明远教授,他在本地教育系统有些人脉,也许能帮叶晚申请助学金或者特殊困难补助。另外……”

    他停顿了一下。

    “另外什么?”

    “另外,我们可以做一个‘特别版’。”李君宪的思路逐渐清晰,“以叶晚和她妈妈的故事为原型,做一个‘纤秹’的迷你故事DLC。就叫《一针一线》。玩家扮演叶晚的妈妈,在病床上绣花,每一针都要控制呼吸节奏,绣错会喘不上气。绣完一幅,可以换成药费。玩法很简单,但情感很重。我们把这个DLC定价十块,所有收入归叶晚。在博客和募捐页面宣传,说清楚用途。这样,我们用创作换钱,不是施舍。”

    林薇那边传来深呼吸的声音。

    “这个好。”她说,“但时间呢?叶晚妈妈等不起。DLC从设计到做完,至少一个月。”

    “先做预告页。把概念图、玩法说明、叶晚妈妈的故事(征得同意后)放上去,开启预售。收到钱先垫付医药费,等DLC做完再发给购买者。”李君宪说,“这需要叶晚和她妈妈同意。也需要团队同意。”

    “团队那边……”林薇犹豫了,“陈末和苏语能理解,但这是额外的工作量。‘纤秹’的主线还没完成,IGF结果还没出,现在分心做DLC……”

    “这不是分心。”李君宪打断,“这是‘纤秹’的一部分。‘纤秹’讲的是美与逝去,是珍惜与放手。叶晚和她妈妈正在经历的,就是最真实的‘纤秹’。如果我们做的游戏和现实完全脱节,那还有什么意义?”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说得对。”林薇终于说,“那我先去医院,看看叶晚妈妈的情况。你去找张教授。中午我们再开语音会,和团队说。”

    “好。”

    挂掉电话,天已经亮了。淡青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冷冷的光带。李君宪下床,用凉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浮肿,下巴冒出胡茬。他想起叶晚画的那些像素图:茶杯的裂纹,门槛的磨损,牡丹花瓣边缘的枯边。那些“不完美”的细节,原来都来自生活本身。

    他换上衣服,抓起书包出门。清晨的校园还很安静,只有晨练的老人在操场慢跑。食堂刚开门,蒸包子的白汽从窗口涌出来,带着面食的暖香。

    他买了四个包子,两杯豆浆,用塑料袋拎着,往洛阳师范走。路上收到陈末的邮件,凌晨四点发的:“爬虫程序优化完成,现在可以监控IGF官网、邮箱、甚至组委会的Twitter(如果他们更新的话)。另外,‘纤秹’的生长算法我写了个原型,用细胞自动机模拟花瓣展开,内存占用很低,你要看看吗?”

    李君宪回复:“早上有事。中午语音会议,有重要事情讨论。生长算法下午看。”

    发送。然后他给张明远发短信:“张老师,早上方便吗?有急事。”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在办公室。直接过来。”

    文学院的老楼有股陈年纸张和木头混合的气味。张明远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李君宪敲门进去时,老人正在泡茶,用的是那个有裂纹的茶杯——叶晚画的那个。

    “坐。”张明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推过一杯茶,“叶晚妈妈的事,我听说了。林薇妈妈早上给我打了电话。”

    李君宪放下包子和豆浆:“您吃了吗?”

    “吃过了。但包子可以留着中午吃。”张明远没客气,接过袋子放在桌上,“你想怎么帮?”

    李君宪说了DLC的想法。张明远安静地听完,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用创作换尊严。这个想法很好。”他慢慢说,“但你要想清楚,一旦把私人故事放进作品,就再也拿不出来了。叶晚和她妈妈会永远和这个游戏绑在一起。以后任何人玩到这个DLC,都会知道她们的故事。这是很大的压力。”

    “我知道。所以需要她们同意。”

    “她们会同意吗?”张明远看着他,“叶晚那孩子,自尊心强,不愿欠人情。她妈妈更是,病成这样还绣花卖钱,不肯白拿。你让她们把最难堪的困境摊开给人看,换钱治病,这比直接给她们钱更残忍。”

    李君宪愣住了。他没想过这一层。

    “那……”

    “但也许,这也是唯一的办法。”张明远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工作证,“我上午没课,跟你去医院。我跟叶晚妈妈谈谈。有些话,你们年轻人说不出口,我来说。”

    “张老师,这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张明远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外套,“叶晚是我的学生,她妈妈我也见过几次,是个要强的女人。这件事,不是钱的问题,是心的问题。你们想帮忙的心是好的,但方法要用对。”

    他们走出办公室。楼道里有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早课的铃声在远处响起。

    “另外,”张明远边走边说,“关于‘纤秹’的设计,我昨晚想了想。你们现在的方向——在不确定中学会放手——是对的。但还缺一个东西。”

    “什么?”

    “缺‘仪式感’。”张明远推开楼门,早晨的阳光涌进来,有些刺眼,“摘花这个动作,太轻了。点一下鼠标,花就没了。真正的‘放手’,需要仪式。比如,在摘花前,玩家需要做一个选择:用什么工具摘?用手掐,用剪刀剪,还是用玉刀割?每种工具,会影响干花的品相,也代表不同的态度。用手掐,是仓促的,会伤茎。用剪刀,是效率的,切口整齐。用玉刀,是郑重的,但很慢,可能错过时机。”

    他走下台阶,继续说:“摘完之后,也不是直接做成干花。要有一个‘告别’的步骤:把花放在哪里?窗台上?供桌上?还是埋进土里?每个选择,对应不同的情感结局。窗台上,花会慢慢枯萎,但你能看着它每一天的变化。供桌上,是祭奠,但太沉重。埋进土里,是‘化作春泥’,但你就再也看不见它了。”

    李君宪听着,脚步慢下来。仪式感。确实,他们太注重“决策”,忽略了“过程”。摘花不是目的,是和美告别的过程。这个过程需要被拉长,被细化,被赋予意义。

    “还有,”张明远走到自行车棚,推出一辆老式二八大杠,“你们设计的天气系统,只有‘雨’这个威胁。但现实中,摧毁美的东西很多:一场突然的霜冻,一只路过的野猫,一阵大风,甚至只是阳光太烈。美是脆弱的,不只需要对抗大雨,需要对抗整个世界。”

    他骑上车,示意李君宪坐到后座。

    “但反过来,”他蹬动车子,车轮轧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正因为美这么脆弱,守护它的过程才有意义。玩家每天早起看天色,傍晚除虫,半夜担心霜降——这些看似琐碎的劳作,积累起来,就是‘珍惜’本身。等真到摘花那一刻,玩家才会真的不舍,真的挣扎。因为那不是一朵随便的花,是他用无数个日夜守护出来的、独一无二的花。”

    车拐出校门,上了马路。早晨的车流还不密集,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夏的温热。

    “您说得对。”李君宪在后座说,“我们太注重‘结果’,忘了‘过程’。‘纤秹’的美,不在花开的那一刻,在等待花开的过程中。就像叶晚和她妈妈,也许结局已经注定,但在一起的每一天,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绣花,都是对抗虚无的方式。”

    “对。”张明远的声音在风里有些飘,“所以你们的DLC,不要只做绣花换药费的玩法。要做她妈妈在病床上,一针一线绣花时的呼吸,做她看着窗外的天色,想着女儿时的眼神。做那些细碎的、无用的、但充满生命力的瞬间。因为那些瞬间,才是‘活着’的证据。”

    车在医院门口停下。张明远锁车,李君宪跟着他走进住院部。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里灯光惨白,有护士推着药车走过,车轮碾过水磨石地面,发出单调的声响。

    叶晚妈妈的病房在走廊尽头,三人间。她靠窗的床位,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叶晚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背挺得很直,手里拿着速写本,在画什么。她妈妈睡着了,脸色蜡黄,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胸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听见脚步声,叶晚抬起头。眼睛是肿的,但没哭,只是很疲惫。

    “张老师,君宪哥。”她站起来,声音很小,怕吵醒妈妈。

    张明远摆摆手,示意她坐下。他走到床尾,看了看病历卡,又看了看监测仪上的数字。然后他拉过另一把凳子,坐下,看着叶晚。

    “你妈妈睡了,正好。我们聊聊。”他说,声音很温和,“你妈妈的情况,我知道了。钱的事,我们也知道了。现在,我们想帮你,但要用你能接受的方式。”

    叶晚低头,手指捏着速写本的边缘,指节发白。

    “我们想做一个游戏DLC,”李君宪接过话,“以你妈妈绣花为原型。玩法很简单,但需要画出她在病床上坚持创作的样子。所有收入,归你们。这是预售页面,你看一下。”

    他把手机上提前做好的简单页面递给叶晚。只有一张概念图——是林薇连夜赶工的,一个像素小人靠在病床上,手里拿着绣绷,窗外的光斜照进来。下面写着:“《一针一线》:一个关于呼吸与创造的故事。所有收入将用于叶晚妈妈的治疗。”

    叶晚盯着手机,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了泪光,但没掉下来。

    “我妈妈……不会同意的。”她声音发颤,“她不想被人可怜。”

    “不是可怜。”张明远说,“是尊敬。你妈妈在病成这样的时候,还在绣花,想靠自己赚药费。这不是可怜,这是尊严。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份尊严展示出来,让更多人看到:一个人在绝境中,依然可以选择创造,而不是等死。这不是施舍,是致敬。”

    叶晚的嘴唇在抖。她看向病床上的妈妈,又看向张明远,最后看向李君宪。

    “真的……能帮到吗?”

    “能。”李君宪说,“我们有四百多个支持者,他们捐钱不是只为看我们去上海,是为支持我们做有意义的事。这件事,比去上海更有意义。而且,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团队的事。林薇、苏语、陈末,他们都会参与。你是团队一员,你妈妈是我们捐助者的家属,我们有责任。”

    “责任……”叶晚重复这个词,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速写本上,晕开一小片墨迹,“我以为……我只会拖累你们……”

    “别说傻话。”张明远拍拍她的肩,“你画的茶杯,你画的牡丹,是团队最珍贵的东西。没有那些细节,我们的游戏就只是空壳。你在用你的方式支撑团队,现在团队支撑你,是应该的。”

    叶晚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但没出声,只是压抑地抽泣。病床上的妈妈动了动,叶晚立刻止住,用袖子擦干脸,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呼吸。

    “我……我需要问问我妈妈。”她小声说。

    “等她醒了,我跟她说。”张明远站起来,“你现在,继续画你的画。你妈妈最想看到的,不是你的眼泪,是你的画。画好了,比什么都强。”

    叶晚点点头,重新拿起速写本。本子上是她妈妈睡着的样子,线条很轻,很柔,像怕惊动什么。

    李君宪和张明远走出病房,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来,在地面上投出长长的光斑。远处有推车的声音,有仪器的滴滴声,有病人的咳嗽声。

    “谢谢您,张老师。”李君宪说。

    “不用谢我。”张明远看着走廊尽头的光,“我只是做了老师该做的事。倒是你们,年纪轻轻,要扛这么重的事。不容易。”

    “没办法。路是自己选的。”

    “是啊。”张明远顿了顿,“叶晚妈妈的事,让我想起‘纤秹’的另一层意思。你们现在理解的‘纤秹’,是繁华易逝。但还有一层:‘纤’是细,‘秾’是浓。最浓烈的感情,往往藏在最细微的日常里。比如叶晚妈妈绣花时的一呼一吸,比如叶晚画妈妈时的一笔一画。这些细小的东西,比盛大的告别更浓烈,更持久。”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

    “我回学校了,下午有课。叶晚妈妈醒了,给我电话。钱的事,你们先按计划做,不够再想办法。我在教育系统还有些老关系,能申请一点补助,但不多。关键是……让她妈妈有活下去的念想。人活着,有时候就靠一个念想。”

    他走了。李君宪坐在塑料椅上,看着那道阳光慢慢移动,从地面移到墙壁,从墙壁移到天花板。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挥之不去,像一层透明的膜,包裹着生老病死所有的重量。

    手机震了。是林薇:“我和叶晚妈妈的主治医生谈过了。情况不乐观,但也不是没希望。关键是坚持治疗,营养跟上。钱……确实是最大问题。DLC的事,我和叶晚说了,她同意了。我刚把预售页面发到博客和募捐页面,一小时,已经有十七个人付款,一百七十块。虽然少,但是个开始。”

    李君宪回复:“好。中午语音会,我们正式启动这个项目。你让叶晚也参加,但别让她说话,听着就行。她需要休息。”

    “明白。”

    他收起手机,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从门上的玻璃窗看进去,叶晚还在画,背挺得笔直。她妈妈醒了,正看着她,眼神很柔,很静。

    叶晚察觉到目光,抬头,对妈妈笑了笑,说了句什么。她妈妈伸出手,很慢,很吃力,碰了碰叶晚的脸。叶晚握住那只手,贴在脸上。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正好照在母女相握的手上。很淡的光,但很暖。

    李君宪转身离开。走出住院部时,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看到医院门口的花坛里,有几株牡丹——不是花季,只有绿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想起叶晚画的雨打牡丹动画。最后一帧,泥土里那个几乎看不见的绿点。

    生命很脆弱,但也很顽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总有东西在生长。

    他拿出手机,在团队群里发消息:

    “中午十二点,语音会议。议题:正式启动《一针一线》DLC项目。分工:林薇负责主美术,叶晚辅助并提供细节参考,苏语负责呼吸音效和主题旋律,陈末负责程序实现,我负责整体设计。目标:两周内完成可玩版本,开启正式预售。这不是支线,这是‘纤秹’精神的一部分。收到回复。”

    一分钟后,四个“收到”跳出。

    林薇、叶晚、苏语、陈末。

    李君宪收起手机,走进六月的阳光里。风吹过来,带着医院消毒水的余味,也带着远处街市隐约的喧闹。

    距离IGF结果公布,还有三到八天。

    距离《一针一线》DLC完成,还有十四天。

    距离下一笔医药费,还有未知的天数。

    但至少,他们开始做了。在绝望的土壤里,种下一颗叫“创作”的种子。

    它可能长不大,可能开不了花。

    但至少,他们种下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