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成江湖仇杀
"去联络宫里的人。"安怀比压低声音,但在寂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云落耳中,"岚贵妃那边我已经递了消息。她会想办法在陛下面前做文章,把彻查的事拖一拖。至于云榭青——安排几个人盯死了云府,找机会下手。不用太干净,做成江湖仇杀的样子就行。"
"可是大人,对方有三皇子府的人在暗中护着……"
"三皇子?"安怀比冷笑一声,"容子熙自身难保。容朝阳上次在乱葬岗的事虽然没闹大,可宫里那位对他也起了疑心。我已经让人递了折子,参他纵容属下私自调兵——这个罪名够他喝一壶的。到时候他自顾不暇,哪还有闲心管云家的死活?"
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此前一直没说过话,苍老,阴沉,带着一种久居暗处的人才有的气质。
"大人,还有一件事。那个云落,比您想象的要棘手得多。当初在京城闹出的那些事——乱葬岗、云集、安夫人的毒……她都插了手。老奴斗胆问一句,她到底知道多少?"
安怀比沉默了。
很长的沉默。
书房里的烛火噼啪响了两声。
"她不该知道那么多。"安怀比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冒出来的,"除非……是温楣在死前留了什么东西给她。"
那个苍老的声音又问:"那当年温家的事……?"
"那件事不许再提!"安怀比猛地打断,嗓音变得尖厉而失控,"都过去二十年了——谁也不许再提!"
云落咬紧了牙关,指尖发白。
二十年。
她终于从安怀比自己嘴里听到了这个时间。温家出事距今,确确实实是二十年。
那一年,母亲温楣刚生下她不久。温家的冤案,安怀比脱不了干系——他亲口说的"那件事",就是铁证。
可她需要更实在的东西。口供可以翻,密谈可以否认。她需要纸面上的证据,白纸黑字,盖着印章,抵赖不掉的那种。
密室。
安若素标注了"密"字的那面墙。
云落深吸一口气,沿着窗沿向书房的后方移动。
按照密图,书房的西墙有一扇隐蔽的小门,从外面看是一面完整的砖墙,但墙面第三排第七块青砖是活的,向内推压三下,暗门就会弹开。门后是一条极窄的甬道,尽头就是密室。
她摸到那面墙前,手指顺着砖缝一寸一寸地摸索。夜风吹过来,卷起一片枯叶从她脚边滚过。
第三排。第七块。
找到了。
指尖触到那块青砖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一丝异样——砖面上有细微的磨痕,是长年反复按压留下的。
一下。两下。三下。
闷响。
一块一尺见方的墙面无声地向内凹陷,露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黑暗甬道。一股陈年的霉味夹着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云落侧身挤进去,从怀里取出一支细小的蜡烛,用火折子点燃。
甬道很短,不过七八步。
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密室,四壁都用厚重的木板封死。
蜡烛的光照亮了密室的全貌。
正中央,一张小小的供桌。
供桌上,一个朴素的灵位。
灵位上没有写名字。
但在灵位前面,供着一只瓷碗。碗里的清水已经干枯了,碗底残留着一片枯萎的白梅花瓣。
白梅。
温家的族花。
云落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走到供桌前,颤抖着伸出手,把那块没有字的灵位翻了过来。
背面,用极细的笔迹刻着一行小字——
"楣,来生,我不负你。"
云落盯着那五个字,浑身的血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安怀比……对母亲的感情,竟然是——
不。
她狠狠甩了一下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撕碎。
不管他对母亲怀着怎样的感情,温家灭门、母亲抑郁而终——这些是事实。一个亲手毁掉你的人,事后在暗室里供一块灵位、养一朵白梅,就能洗干净手上的血?
何等虚伪。何等可笑。
她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从灵位上移开,扫向密室的其他角落。
供桌左边有一只铁皮匣子,锁着。
她从发髻上取下一根细铁簪子——这是霍锋特意为她打的,簪身是开锁用的工具。她蹲下来,将铁簪子探入锁孔,仔细拨弄。
咔嗒。
锁开了。
匣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叠发黄的文书。最上面一张,是一封盖着兵部大印的旧信——日期是二十年前。
云落一页一页地翻。
边关调令。温家军的兵力部署。粮草运送的路线和时间。敌军主力的位置标注……
每一份文书上,都有安怀比的亲笔批注。那些批注冷血到令人发指——"此处可截""粮道断后三日,温家军必溃""温老将军性烈,断其后路,必死战不退,则全军覆没矣"。
一字一句,都是算计好的屠刀。
他把温家军的所有情报,通过某条暗线,送到了敌国手中。温家满门,就是这样一步步走进了死局。
云落跪在那只铁皮匣子前,眼泪无声地砸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牙齿咬住了舌头,嘴里弥漫开一股铁锈味。
够了。
这些东西,足够了。
她将所有文书原件塞进怀里,贴着胸口。铁皮匣子太大带不走,她把灵位也揣进了衣襟里。
做完这一切,她吹灭蜡烛,侧身退出甬道,将暗门重新合上。
密室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书房里的谈话声还在继续,安怀比正和心腹讨论如何布置人手围堵云榭青。他不知道,他最致命的秘密,已经在几墙之隔的地方被人悄无声息地取走了。
云落贴着墙根原路返回,穿过月洞门,穿过竹林,踩着假山石的阴影向东墙暗渠摸去。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快了。
就在这时,竹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
云落浑身一僵,瞬间蹲进假山的缝隙里。
月光从竹叶间漏下来,照亮了小径上一道缓缓移动的人影。
那人穿一件灰色的袍子,佝偻着背,走路时几乎不发出声响。他手里拎着一盏没有点亮的灯笼,正慢慢地向东墙方向巡视。
护卫换岗?不对。密图上标注的换岗时间还没到。
那人走到假山附近时停了下来,歪着头,像是在辨别什么气味。
"谁在那儿?"
声音苍老,沙哑。
是方才在书房里说话的那个老仆。
云落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怀里的文书紧紧贴着胸口,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一般轰响。
老仆站了片刻,嗅了嗅空气,嘴里喃喃道:"奇怪……像是有蜡烛烧过的味道……"
心头猛地一沉。蜡烛。她在密室里点过蜡烛。烟气一定还残留在衣服上。
老仆向假山的方向迈了一步。
就在这个千钧一发的瞬间,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什么东西砸破了北侧围墙上的瓦片,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什么人?!"
老仆猛地转头,提着灯笼快步朝北墙方向跑去。
云落没有迟疑,趁着这个间隙,三步并两步冲向暗渠出口,整个人像一条鱼一样钻了出去。
院墙外的暗巷里,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等在那里。
霍锋一把接住她,低声问:"拿到了?"
云落拍了拍胸口,露出一个疲惫但锋利的笑。
"走。"
两人没入夜色,消失在京城纵横交错的巷陌之中。
身后安府的灯笼亮了起来,护卫们的吆喝声远远传来,像一群被惊醒的蜂。
可已经晚了。
那些尘封了二十年的秘密,连同安怀比亲笔写下的每一个杀人的字,此刻正贴着云落的心口,跟着她一起在暗夜中飞奔。
北风呼啸而过,吹散了竹林里残存的蜡烛气味。
巷尾的拐角处,另一道身影无声地现身。容子熙披着玄色斗篷,冷峻的面容在月色下如刀削斧刻。他看着云落远去的方向,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随即挥手。
身后数十名暗卫如潮水般散开,将安府的每一个出口牢牢封死。
不是今晚动手。
是要确保——安怀比一只蚂蚁都送不出这面围墙。
明日朝堂之上,真正的清算,就要开始了。
安怀比大摇大摆地从大理寺走出来那天,正是个日头毒辣的晌午。
消息传到落霞院时,云落正在给青莲研磨药粉。手里的药杵顿了一瞬,又不紧不慢地继续碾了下去。
"小姐……"青莲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懑。
"急什么。"云落将药粉倒进瓷瓶,动作行云流水,"一条老狐狸,关了两天就放出来,不是意料之中的事吗?"
岚贵妃在圣上面前哭了整整一夜。这消息是容子熙派人送来的,纸条上只写了寥寥几行字,末尾却重重地画了一道墨痕,像是握笔之人在极力克制怒气。
暂释候查。
四个字,轻飘飘的,把大理寺连日来的搜证审讯全打成了一场笑话。容子熙的人虽然在安府搜出了几封可疑的往来信件,可那些信上遣词造句极为隐晦,单凭字面根本定不了罪。安怀比在朝堂上浸淫数十年,怎么可能把真正致命的东西放在明面上?
云落早就料到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