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冷不丁听见喝声，浑身猛地一僵，下意识攥紧了单薄的衣角，愣在原地没敢做声。
棚子里的烟熏味缓缓飘出来。
陈根华撩开遮挡的草帘，佝偻着身子走了出来。
他瞥见院中局促不安的刘玉，又看了看面色沉冷的儿子，连忙开口打圆场。
“大壮，你别误会，刘玉不是来偷东西的。”
他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唏嘘，缓缓道出实情：“他妈吴招娣突然病重，躺家里好几天起不来床，家里一分救命钱都拿不出来。”
“他实在走投无路了，才跑来想跟咱们家借点钱应急。”
“我拿捏不准分寸，不敢擅自做主，就先让他在院里等着，专门等你回来拿主意。”
陈大壮闻言，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剩彻骨的冷淡。
过往的恩怨瞬间翻涌心头，那些年自家受过的窘迫、吃过的亏历历在目！
他没有片刻犹豫，大手一挥，语气强硬又决绝：“有什么可商量的？”
“咱们家和他们刘家，早就一刀两断，半点干系都没有了！”
说到这里，陈大壮扭头死死盯着刘玉，怒火混着积怨翻涌，厉声呵斥：“你妈是死是活，跟我们陈家没有半点关系！”
“赶紧滚，别在我家门口碍眼！”
刘玉被他凌厉的语气吓得浑身一颤。
可一想到家中卧床不起、气息奄奄的母亲，所有的自尊和怯懦都压不住心底的焦急。
他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冰冷的泥地上，眼眶瞬间通红，声音哽咽，带着哀求。
“表哥，我求你发发善心，救救我妈！”
他低着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爸没了，我哥也不在了，家里就剩我和我妈两个人相依为命！”
“求求你，看在咱们血脉相连的情分上，拉我们一把！”
“无论如何，我妈也是你的小姨啊！”
看着少年卑微乞求的模样，陈大壮心底没有半分软化，反倒勾起了更多旧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我可没有你这种忘恩负义的表弟，更没有吴招娣那种狠心绝情的小姨。”
“咱们两家的情分，早就被你们一家子败得干干净净了！”
刘玉见陈大壮一点情面不讲，心头凉了半截。
可他不敢放弃。
为了救母亲，刘玉只能放下所有脸面，挪动膝盖，转向一旁神色纠结的陈根华，重重磕下头去。
额头狠狠撞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姨夫！求求您行行好，帮帮我们吧！”他额头很快泛红，隐隐渗出血丝，哭声嘶哑绝望，“我妈真的快撑不住了，家里没钱治病，再拖下去，这个冬天她肯定熬不过去！”
“求求您借我们点钱，救命要紧啊！”
陈根华看着少年额头不断渗出的血迹，心口阵阵发闷，满脸不忍。
可借钱是大事，儿子态度坚决，他不敢擅自应下，只能焦灼地看着两人，左右为难。
陈大壮看着刘玉卑微磕头的模样，眼神愈发冷硬，冷声回怼：“现在知道求我们了？早干什么去了？”
“我们家从前日子艰难、处处拮据，吃不上饭、揭不开锅的时候，你们刘家何曾念过半点亲戚情分？何曾伸手帮过我们一次？”
“如今我们跟着村里好好干，日子有了起色，你们就找上门来攀亲戚求接济，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越说越怒，过往的委屈和愤恨尽数爆发，语气愈发凌厉：“之前你爸你妈还专门过来偷我家里的钱！说句难听的，我妈吴淑芬的死都跟你们家脱不了干系，现在想要我救你妈，没门儿！”
一番话怼得刘玉羞愧难当。
可他深知自己别无选择，哪怕受尽屈辱，也必须借到救命钱。
想到这里，刘玉强压下心底的酸涩与难堪，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语气无比恳切。
“表哥，大姨夫，过去的错，我认！是我爸妈对不住你们！”
他声音沙哑，眼神却格外坚定，“你们放心，这笔钱我绝不白借，就算我求你们赊给我的！”
“我现在已经读初三了，下半年读完最后一个学期，就能考中专。”
他死死攥着拳头，眼底透着孤注一掷的韧劲：“我成绩一直稳居前列，考上中专十拿九稳。”
“现在的中专是铁饭碗，考上就能转城镇户口，毕业国家统一分配工作，每月都有稳定工资。”
“等我以后上班赚钱，一定连本带利把钱还清，绝不拖欠！”
“你们要是不放心，我可以给你们写欠条、按手印！”
陈根华看着他额头不停流淌的鲜血，心头愈发不忍，长叹一声，满心唏嘘。
他活了大半辈子，最见不得孩子这般卑微求生，当即轻声开口询问：“你现在读书的学费，还是村里帮你承担的？”
刘玉重重点头，泪水再次滑落，语气满是无奈：“是。村里体恤我家孤苦，一直免我学费、供我读书，已经帮了我太多。”
“我妈是家里唯一的劳力，只能靠着耕种外婆留下的几亩薄地度日。”
“一年到头辛苦劳作，勉强够我们母子俩糊口，根本攒不下半点积蓄。”
“我们家也是上窑村唯一没搭蔬菜大棚的人家，日子过得比谁家都难。”
陈根华闻言，心底又是一声长叹。
刘家的日子现在也太惨了点。
他稍作沉吟，又追问了一句：“你妈病重，村里的干部就没人上门帮扶？”
“没有！”刘玉苦涩摇头，眼底满是落寞：“我去找过李书记和张大队长。”
“他们嘴上答应得好听，说会上门核实情况、酌情帮扶，可一连好几天，连个人影都没来。”
“其实我也知道，村里给我出钱供我上学已经花费不少。我妈生病属于自家事情，村里管不着，他们也不想管。”
一旁的陈大壮听完，心里有数了。
李二狗跟张大军都知道刘家跟张磊以及他家有仇，所以都不打算在这个事情上帮忙。
陈根华见状，悄悄上前几步，伸手拉过陈大壮，将他拽到僻静的角落，压低声音苦口婆心地劝说。
“儿子，爸知道你心里有气，过往的恩怨爸都记着，也明白你的委屈。”
他语气恳切，满是纠结，“可逝者已矣，当年处处针对咱们、和咱们结下死仇的刘安福、刘浩父子，早就不在人世了。”
“老话讲人死债消，仇怨也该跟着散了。”
“吴招娣纵然有错，终究是你小姨，是我过世媳妇的亲妹妹。”
“如今她命悬一线，实在可怜。”
“咱们不如拿点钱出来，救她一条性命。”
“你妈若是泉下有知，肯定也不愿看着自家妹妹落得这般凄惨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