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个很神奇的东西。
当你希望它过得快些时，连一秒钟都难挨。
可当你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慢下来，希望它走得缓一些，它却又像指间的流沙，转瞬即逝。
三天的准备时间，对于克洛伊来说，就是这样一种感觉。
闭上眼睛还是萝茵在勇者之塔十六层挥舞着羽毛笔，小脸严肃地给他讲解元素共振原理的模样。
那些公式，那些概念，那些他囫囵吞枣般塞进脑子里的魔法常识，像一群不肯安静下来的蜜蜂，在他脑海里嗡嗡地转，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感觉学了不少，又好像什么都没记住。
可不管他准备好没有，三天，终究是过去了。
当黎明的第一缕晨光穿透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时，克洛伊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一夜他没有再进入水天一色空间，也没有再翻那本旧笔记，只是安静地躺着，望着天花板上那盏还没亮起的水晶吊灯，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知识点像整理书架一样，一本一本地重新码放整齐。
至于码没码对，那是另一回事。
他起床，洗漱，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银色的头发还算服帖，眼底的青影淡了一些，眉心的冰蓝圣痕在晨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他咧了咧嘴，镜子里的人也咧了咧嘴。
“还行。”他对自己说。
考场的布置比他预想的要正式得多。
那是一座圆形大厅，穹顶高耸，阳光从头顶的天窗倾泻下来，将整个空间照得通透明亮。
地面是打磨光滑的灰白色石板，每一块都方方正正，拼接得严丝合缝，踩上去连脚步声都被吸收了。
然而大厅里只摆了几十张桌子，每张桌子之间都隔着至少好几米远，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支笔和一张空白的卷子。
桌子与桌子之间的距离远到连斜眼偷看都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而更让人绝望的，是讲台上站着的那道身影。
一个人类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法袍，法袍上没有任何装饰，干干净净得像他的人一样。
他双手撑在讲台上，浑浊的老眼缓缓扫过大厅里的每一位考生，目光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帝级。
克洛伊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目光扫过卷子。还好，上面的字他都认识，题目大致也能看懂。
至于能不能答对，那是另一回事了。
他提起笔，开始写。
他写得有些慢。
每一道题他都要先在脑子里过一遍，想想萝茵是怎么讲的，想想笔记上是怎么写的，想想那些概念和公式之间到底是怎么串联的。
有些题他答得还算顺畅，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过，一行行文字在黑墨的渲染下缓缓铺开。
有些题他答得磕磕绊绊，写了半行又划掉，划掉了又重新写，反复几次，卷面变得有些不太好看。还有些题他干脆跳过，先做后面的，等回头再看时，发现依然没什么头绪，便只能凭感觉写点什么，总比空着强。
四小时的考试时间，就这么在他时而顺畅时而卡顿的笔尖下，悄然流逝。
“时间到。所有考生，放下笔，起身，离开考场。”
讲台上，那位帝级老者缓缓道。
克洛伊放下笔，站起身。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卷子，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有几个地方的墨迹明显比别处浓，那是反复涂抹留下的痕迹。
他叹了口气，不再多想，转身随着人流朝门口走去。
推开考场大门的那一刻，午后的阳光兜头浇下来，刺得他眯起了眼。
今天的天气很好，日头高照，天空蓝得澄澈透亮，没有一丝云彩。海风从无尽之海的方向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穿过那些古老的石塔和银白的金属高塔，拂过他的发梢。
克洛伊站在石阶上，仰起头，眯着眼望着那片蔚蓝的天空，恍惚了好一阵，才慢慢回过神来。
“小克洛伊——！”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侧方传来，清脆得像刚出笼的黄鹂鸟。
克洛伊偏过头，就看见萝茵正小跑着朝他过来，粉色的长发在身后飞扬，裙摆像花朵一样绽开。
她跑得太快，差点被石阶绊了一下，好悬稳住身形，然后几步蹦到他面前，仰起小脸，碧绿的眼眸亮晶晶的，里面写满了期待。
“怎么样怎么样？”
她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满脸的期待，显然也很想知道自己第一次当老师的成果如何。
克洛伊看着她那张写满期待的小脸，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还不错……吧？”他挠了挠脸颊，目光飘向远处那三座悬浮在天空中的倒锥形建筑：“基本上每一题我都写了，至于对不对……”
他耸耸肩，没再往下说。
萝茵倒是一点都不在意他这副没底气的模样。
她直起身，小手一挥，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什么真理：“这样就很好啦！对于小克洛伊来说，这最难的一关已经成过去式了，对吧？”
她握起小拳头，在胸前挥了挥，碧绿的眼眸里满是认真：“接下来就加油准备下一场吧！”
克洛伊看着她那张写满鼓励的小脸，心情也不由得明媚起来。
而他正要开口说点什么，身后却传来两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克洛伊偏过头。
两个人正从考场大门的方向走过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少年。
金色的长发如同融化的阳光瀑布，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礼服，衣领和袖口绣着繁复的银色纹路，衬得整个人如同一尊从神殿深处走出的神像。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少女，同样金色的长发，同样金色的眼眸，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般，抓着少年的衣摆，
萝茵看到那两个人，眨了眨眼。
然后她抬起手，朝那个少女挥了挥，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菲妮娅！”
那个叫菲妮娅的少女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从少年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当她看到萝茵那张笑眯眯的脸时，那双金色的眼眸里立刻亮起了一点光。她从少年身后走出来，朝萝茵挥了挥手，小声地喊了一句：“萝茵姐姐。”
声音甜丝丝的，像棉花糖一般。
而走在前面的少年，达米安的目光落在萝茵脸上，嘴角微微扬起。
“好久不见，萝茵，就算你不喜欢我，也不至于要无视我吧？”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他说的语气里却没有任何不满，反而还有点调侃般的笑意。
“况且，联姻的事只是我父王的意向，你不愿意，他自然也不会强求。”他摊了摊手：“至于我，你知道的，对于这件事，我一直都很无所谓。”
“所以，大家就算成不了一家人，也没必要成仇，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