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吼完,山摇了好一阵。
石头从崖上滚下来,砸进林子里,惊起一片飞鸟。鸟群贴着山脊乱窜,撞在树冠上,羽毛落了一地。
洞府里,所有人都僵在那儿。
过了几息,一个女人的眼泪先掉下来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有人捂着嘴不敢哭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有人直接跪坐在地上,手里的断剑掉在石头上,磕出一声脆响。
“这个声音。”胡如意抱着孩子,嘴唇在抖,“这个声音……”
她们等这个声音,等了快一年。等到山门被人踏平,等到人一个一个死在洞口。
谭啸天没回头。
他抬脚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落下,人已经在洞口;再一步,人已经站在那两名正在屠戮的修士中间。
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脖子上一紧。
两只手,一边一个,像拎两只鸡。那两人都是修行了几十万年的老怪物,放在天穹大陆是能开宗立派的人物,这会儿被人捏着脖子提在半空,两条腿在空中乱蹬,脸涨成紫红色。
谭啸天抬头看他们,眼睛里没有怒,只有一种东西——嫌脏。
“天帝的人。”
他手一松,两个人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谭啸天没再管他们,转过身,看向最外圈那两道一直没动的人影。
一白,一黑。
“抬起头。”
两张脸抬起来。谭啸天看了两息,笑了。
“白护法,黑护法。”他说,“当年在天帝身边端茶的。”
两个人的血一下从脸上退干净了,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
“白……白马神大人。”
“认得我。”
“认得,认得!小的怎么敢不认得大人。”
谭啸天蹲下去,与他们平视:“我记得你们当年是大乘期大圆满。这么多年,倒是长进了。”
“托……托福。”
“托谁的福。”
“天帝……天帝赏的丹药。”
“哦。”谭啸天点点头,“赏丹药,让你们突破破虚。然后派你们来屠我的家。”
两个人把额头贴在地上,一个字都不敢说。
“既然还认得我。”谭啸天站起身,“那就老老实实说。说清楚了,我留你们一条狗命。”
他停了一下:“说不清楚——你们在我眼里,跟蚂蚁没什么两样。”
这话说得轻,可没有人会当玩笑。
其实他刚才那一下没杀人,不是宽厚,是忍着。
天外天强,强到没有对手,所以规矩也更多。仗着修为高,随手把下界的人碾了,那跟外头那些抢地盘的宗门有什么两样。天外天要是也这么干,“公正”这两个字就成了笑话。
所以天外天的人很少跟外人见面,见了面也不搭话,只看着。除非碰上人力不可为的事,才伸一次手。
这一次,他伸手了。杀人这件事,还得留着。
哪怕他没突破无我境界,凭破虚修为,杀这两个人也就是一只手的事。同一个境界,差距也能大到天上去——就像苏清浅跟天帝。
“我说!我说!”白护法先开口,“是……是有人袭击天庭。陛下大怒,查出来是天穹大陆这边的人,派我们过来查看。”
“查看。”谭啸天重复了一遍,“查看要带五百个大乘期?”
“这……”
两个人不敢往下说了。说了是死,不说现在就得死。
谭啸天看了他们一眼,神力一探。两个人心里那些念头,像摊开在桌上的纸,一张一张全在他眼前。
“行了。”他说,“不用说了。你们那点心思,我看得见。”
“想骗我,后果很严重。我不杀人,可别人呢。”
两个人浑身一抖。谁都知道,白马神手下不只有他自己。
“我问一句。”谭啸天重新蹲下来,“有人攻打天庭,她现在怎么样了。”
白护法愣了愣:“大人问的是……”
“你说呢。”
“那位……那位夫人。她受伤之后就走了。”白护法咽了口唾沫,“只是……她每过两个月,就会去一趟天庭。打一场,败一场,然后再来。天帝打算下次找机会,把她埋伏了。”
谭啸天没说话。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山。
两个月去一趟,打一场,败一场。
他闭上眼,胸口那口气堵得难受。
“还有别的吗。”
“有,有。”黑护法往前爬了半步,“大人当年那件事——无尽炼狱。”
谭啸天的呼吸停了一下。
“说。”
“天帝在天庭里弄了一个跟无尽炼狱一模一样的地方。当年夫人,就被关在那儿。”
“那无尽深渊那个呢。”
“那是有人假扮的。”黑护法的声音抖得厉害,“就为了把大人引过去。”
风从山脊那边吹过来,吹得衣角啪啪响。
谭啸天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就因为一个计谋,就因为一个假地方,他和苏清浅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几十万年,一个人在天庭的火里数日子,一个人在深渊的暗里熬着,谁都以为对方先松了手。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胸口反而更闷了。
“滚。”他说。
两个人愣了。
“滚。”谭啸天又说了一遍,“今天不杀你们。回去给天帝带句话——他跟我之间的账,早晚要算。以后要是再敢来这里,我保证,你们没这么好的运气回去。”
“是是是!”
两个人爬起来,转身就跑。
“等一下。”
谭啸天忽然说。两个人一下钉在原地,腿都软了。
“我说的是你们。”谭啸天抬起手,“他们,我没说。”
大手一挥,一股神力扫出去。
那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几百个大乘期修士,像被一把看不见的芭蕉扇扇了个正着。人飞起来了,飞得满天都是,一眨眼全没了影,只剩几件外袍打着旋儿落在树梢上。
山里一下静了。
风还在吹,树还在响,别的声音一点都没有了。
洞口那头,江月扶着一个姐妹,一步一步走出来。身后跟着十几个女人,一个抱着孩子,一个拄着断剑,还有两个互相搀着,走一步停一步。
她们站在洞口,看着那个背影。
谁都没有先开口。
那个人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红得厉害。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