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延离去后的两日,是陆擎等人神经最为紧绷的四十八个时辰。一方面,他们要应对汪直疯狂搜捕、加紧“清理”流民带来的巨大压力;另一方面,又要为与薛延的第二次会面,以及可能发生的、与时间赛跑的流民营救行动做准备。整个庆余堂,如同绷紧的弓弦,稍有不慎,便是弦断人亡。
丁老头和疤脸刘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对薛延提供的流民关押点进行了核实和补充侦查。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城西废弃砖窑、城南几处临时窝棚,以及更隐蔽的、靠近灵隐后山的几个废弃矿洞,总共关押了超过五百名流民,而且这个数字还在增加——黑鸦卫和晋王府的爪牙,正在全城搜捕最后一批躲藏起来的流民。守卫力量也异常森严,每个关押点都有至少五十名以上的黑鸦卫或晋王府亲兵看守,明哨暗哨交错,几乎毫无漏洞。汪直是铁了心要在最短时间内,将这些“麻烦”彻底抹去。
“硬闯救人,无异于以卵击石。”石敢看着粗糙绘制的守卫分布图,眉头紧锁,“就算我们能动用漕帮所有力量,加上公子训练的那些人,也不过百余人,且装备、训练远不及黑鸦卫。强攻,必是死路一条。”
“而且会打草惊蛇,暴露我们和薛延的联系。”林慕贤补充道,脸色因连日钻研药物而显得苍白,“必须智取,或者……里应外合。”
陆擎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简陋的草图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里应外合,关键在薛延。但薛延刚刚倒戈,能提供地图和信息已是极限,让他直接调动黑鸦卫“造·反”救人,几乎不可能。他需要更有力的、能让薛延不得不全力配合的筹码。
“等薛延的消息。”陆擎最终道,“看他能带来什么。刘文泰的手札,或许是我们破局的关键。丁伯,永昌当铺陈掌柜那边,可有新的消息?”
丁老头摇头:“陈掌柜那边很谨慎,老朽按公子吩咐,没有直接接触。不过,市井间关于太子调查、太医院用邪药的流言愈演愈烈,黑鸦卫抓了几个传得最凶的,拷打之下,似乎也没问出什么。汪直这几日深居简出,但惠民药局和永济仓的守卫又增加了一倍,进出都要严查。看来,流言确实让他们坐不住了。”
“坐不住才好。”陆擎眼中寒光一闪,“他们越乱,我们的机会越大。林兄,那‘缓释药’,薛延服下后,效果如何推算?下次会面,他若要求更多,我们能否拿出?”
林慕贤沉吟道:“以锁魂草花粉为君药,配伍野山参、犀角、龙涎香等固本培元之品,又加入微量曼陀罗和天仙子增强致幻镇痛之效,此药药性猛烈,短期内压制锁魂草与阿芙蓉的毒性冲突,效果显著。但正如之前所言,此乃饮鸩止渴,药力过后,反噬更烈,且会加深依赖。薛延下次会面,必然会索要更多。我这里又配出三颗,但药材所剩无几,尤其是龙涎香和上等野山参,已近告罄。若无新药供应,他必生异心。”
陆擎点头:“药材之事,丁伯再想想办法。非常时期,可用替代品,或从黑市重金求购,务必小心。薛延这条线,不能断。不仅为了救流民,更为了他手中可能掌握的、关于晋王和刘文泰的核心罪证。”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终于,到了约定的子夜时分。
灵隐后山,废茶寮。月光被浓厚的云层遮挡,山林间一片漆黑,只有夜枭偶尔凄厉的鸣叫,更添几分阴森。
薛延准时出现。他看起来比上次更加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眼中那因药瘾带来的狂躁和痛苦之色,似乎被一种奇异的亢奋和清明所取代——那是“缓释药”的效果。他看到陆擎和林慕贤,眼中急切之色一闪而过,但很快压下,警惕地扫视四周。
“东西带来了吗?”陆擎开门见山。
薛延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方形物件,和一个卷起来的纸筒,却没有立刻递过来,而是死死盯着陆擎:“药!先给我药!”
陆擎对林慕贤示意。林慕贤取出一个更小的瓷瓶,倒出两颗深红色的药丸,放在石墩上。薛延眼中贪婪之色一闪,几乎要扑上去,但他强行忍住,先将油布包和纸筒推过来。
陆擎先打开纸筒,借着林慕贤点燃的、用厚布遮掩的微弱火光查看。那是一张绘制得相当精细的地图,标注了太湖边“大工地”的详细布局:外围的警戒圈、晋王亲兵的营房、黑鸦卫的岗哨、工匠和流民的集中居住区,以及最核心的、被重重高墙和守卫围起来的区域——丹炉区、火器试验区,甚至还有几个用特殊符号标注的、疑似“处理”失败“药材”(流民)的深坑和焚化炉。地图一角,还用蝇头小楷注明了守卫换班的大致时间和几条相对隐蔽的小径。
“很好。”陆擎心中微震,这地图的价值无可估量。他小心收好地图,又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的册子,纸张泛黄,边角有些磨损,似乎经常被翻看。翻开第一页,是几行潦草的、用朱砂和墨迹混合书写的古怪符号和药名,后面则是一些零散的记录、配方片段、以及……大段的、充满狂热和臆想的呓语。
“这是在太医院刘文泰值房一个暗格里找到的,是他平时随手记录的手札副本,真正的原本应该被他随身收藏或藏在更隐秘处。”薛延语速很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我只来得及抄录一部分,但里面有些东西……你们自己看吧。快,把药给我!”
陆擎快速翻阅着手札。前面大多是各种珍稀药材的性状、配伍、炮制方法,其中关于锁魂草、阿芙蓉、以及几种罕见毒虫、矿石的记载尤为详细,旁边还有刘文泰个人的批注和试验心得,言辞间充满对“药力”、“操控”、“长生”的痴迷。翻到中间部分,陆擎的手忽然停住了,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页的纸张比其他部分更黄更脆,墨迹也更陈旧,似乎是很久以前的记录。上面没有药方,只有几行凌乱的字迹:
“嘉靖三十九年,腊月。先帝(这里明显涂抹过,但能看出是‘先帝’二字)头疾日笃,太医院束手。余奉密旨,以‘安神散’入药。然‘安神散’实则以锁魂草为主,辅以曼陀罗、天仙子,久服令人神智昏聩,渐失本性。吾知其不妥,然……”
后面的字迹被狠狠涂掉,几乎无法辨认。但紧接着下一行,又有一行小字,笔迹颤抖,似乎书写时心情极度激荡:
“上意难违,王府(‘王府’二字被圈出)重诺。若成,则太医院掌院,荫及子孙,长生可期……然每见圣颜恍惚,心下难安。然开弓无回头箭,唯愿丹成之日,能解此厄。”
再往后翻,又是一段相隔数年的记录:
“嘉靖四十五年,春。先帝(此处又被涂改)病情加重,时常癫狂,记忆紊乱。余遵命调整药剂,加重锁魂草与铅汞之量,以稳其神……然龙体日衰,恐非药石可医。王府来信催促,言‘大事’将近,需确保万无一失。余夜不能寐,昔日‘安神散’,今成‘锁魂汤’矣!然事已至此,如附骨之疽,唯有一路前行。幸得古丹方,或可两全……”
陆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拿着手札副本的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嘉靖三十九年到四十五年……这正是先帝在位后期!先帝晚年确实长期患病,性情大变,最后传位于当今圣上(隆庆帝)后不久便驾崩。难道……难道先帝晚年昏聩,并非只因疾病,而是因为长期服用了刘文泰奉“密旨”(谁的密旨?)调制的、含有锁魂草等毒物的“安神散”?而指使刘文泰的,是“王府”?哪个王府?结合上下语境,以及刘文泰与晋王的关系,答案呼之欲出——南昌的益王府(晋王藩地)!那时的益王,正是当今晋王朱知烊的父亲,老益王朱厚炫!
先帝是被毒害的?!被自己的亲弟弟(老益王是嘉靖帝的弟弟)指使太医用毒药慢慢侵蚀神智,最终……而刘文泰,就是执行者之一?!他所谓的“长生可期”、“王府重诺”,就是指老益王许诺他事成之后的高官厚禄,甚至……分享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仙丹”?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藩王不法、残害百姓,这是弑君篡位、动摇国本的天大阴谋!而且,这个阴谋从先帝朝就开始了,一直延续到如今!晋王朱知烊,是在继承他父亲的“遗志”,继续用毒药控制他人(黑鸦卫、流民),甚至用活人炼丹,谋求那邪恶的“长生”和……皇位?!
陆擎强忍心中惊涛骇浪,继续往后翻。后面的记录更加混乱和疯狂,大多是刘文泰用流民、甚至用自己身体试药的记录,各种诡异药方和臆想掺杂,充斥着对“长生不老”、“点石成金”、“操控人心”的狂热追求。其中多次提到“太湖丹鼎”、“人元为引”、“五行俱全,可逆天命”等字眼,证实了晋王在太湖边用活人炼丹的骇人行径。最后几页,则是一些零散的、关于如何改进“锁魂夺魄散”以更好控制“药人”,以及用硫磺硝石、猛火油辅助炼丹、铸造“神火器”的设想。
合上手札副本,陆擎只觉得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这本薄薄的手札,揭示的是一幅何其黑暗、何其疯狂的画面!皇族倾轧,兄弟相残,御医沦为毒杀君王的帮凶,藩王为求长生和皇位,不惜以万千生灵为祭品!而这一切,就发生在煌煌天日之下,发生在号称礼仪之邦的大明帝国!
“看完了?”薛延一直在紧张地观察陆擎的神色,见他合上手札,脸色铁青,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不由心中一凛,更加急切地伸出手,“药!快给我!”
陆擎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将手札副本小心收好,又将那两颗深红色药丸推给薛延。薛延一把抓过,迫不及待地吞下一颗,将另一颗小心藏入怀中,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近乎迷醉的神情,仿佛久旱逢甘霖。
“刘文泰的手札原本,在哪里?”陆擎的声音冰冷,带着凛冽的杀意。
薛延沉浸在药效带来的舒适感中,闻言下意识地回答:“在他太医院值房卧榻下的暗格里,有一个机关匣子,需要他随身佩戴的一枚玉佩做钥匙才能打开。我抄录时差点触发机关,幸好我手下有个兄弟擅长此道,才侥幸得手,但也被他发现暗格被动过,只是还没怀疑到我头上……”他忽然意识到说多了,警惕地看了陆擎一眼,闭嘴不再言语。
玉佩钥匙,机关暗格。看来想要拿到原件,难如登天。但这份抄录的副本,已经足够惊世骇俗。
“流民的事,你打算怎么做?”陆擎将话题拉回最紧迫的问题。
薛延脸上露出一丝挣扎:“汪直催得紧,三日后就要全部‘处理’。我虽为千户,但此事由汪直亲自督办,晋王府也派了监工。我只能尽量拖延,借口清点人数、防止疫病扩散,最多再拖两日。五日后,必须动手。而且,动手地点不在关押处,汪直下令,将流民分批押往太湖边的工坊,名义上是‘转移安置’,实际上……”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五日后……”陆擎心中飞速计算。时间紧迫!就算有薛延暗中配合,想从黑鸦卫和晋王府亲兵的重重看守下救出五百多流民,也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且,一旦救人,必然暴露,薛延这条线也就断了,后续获取更多核心罪证(如刘文泰手札原本、晋王谋反的具体计划)将难上加难。
“有没有可能,制造混乱,让流民自己逃散一部分?”林慕贤提出。
“难。”薛延摇头,“流民都被喂了药,神智昏沉,行动迟缓。而且看守严密,稍有异动,格杀勿论。除非……”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除非能弄到大量那种能让人发狂、敌我不分的猛药,在押送途中制造大规模混乱,或许能趁乱跑掉一些。但那样一来,死伤恐怕更重,而且很容易暴露是我做了手脚。”
用毒?陆擎心中一动,看向林慕贤。林慕贤微微摇头,低声道:“公子,我们手中没有那么多现成的、能大规模使用的猛药。而且,流民身体虚弱,用了猛药,恐怕没跑出去就先死了。”
难道真的无计可施?眼睁睁看着五百多无辜百姓被送入那吃人的丹炉,或者被就地“清理”?
就在众人陷入沉默,苦思对策之时,薛延忽然压低声音,说出了一个更加石破天惊的消息:“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是真是假,是上次去给汪直送太湖工坊的进度报告时,偶然听到他和一个京城来的神秘人密谈,提到只言片语……”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但看到陆擎冰冷的目光,还是咬了咬牙,继续说道:“他们好像说……说什么‘宫中已有安排’,‘刘公公那边一切妥当’,‘只要陛下……’,后面的话没听清,但汪直最后说了一句‘改诏之事,关乎国本,不容有失’。”
改诏?!
陆擎浑身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改什么诏?谁改诏?联想到刘文泰手札中提到的先帝被毒害,以及“王府”的阴谋……一个更加可怕、更加大胆的猜想,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难道……晋王和汪直,不仅仅是在东南用活人炼丹、私铸火器,他们还在策划一场宫廷政变?目标是……当今圣上隆庆帝?他们想通过控制皇帝,或者伪造诏书,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刘文泰作为太医院院使,长期负责皇帝健康,他完全有机会在皇帝的药膳中动手脚!而汪直提到的“刘公公”,莫非是宫中的某位大太监,也是他们的同党?
“你还听到了什么?那个京城来的神秘人,长什么样子?‘刘公公’是谁?”陆擎急问,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
薛延摇头:“没看清样子,那人戴着兜帽,声音尖细,像个太监。‘刘公公’……宫里的公公姓刘的不少,但能和汪直密谈‘改诏’这种事的,恐怕地位不低。汪直很紧张,我送了报告就被赶出来了,后面没听到。”
太监,改诏,刘文泰下毒,晋王谋反……一条条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改诏”这两个字串了起来,形成了一条清晰而恐怖的链条:晋王父子,可能从先帝朝就开始,通过刘文泰用毒药慢慢侵蚀皇帝健康,图谋皇位。如今,晋王朱知烊继承父志,变本加厉,在太湖用活人炼丹,私铸火器,积蓄力量。同时,他勾结宫中有权势的太监(刘公公),伺机对当今圣上下手,并计划伪造诏书,实现篡位!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就不只是东南一地的祸乱,而是动摇国本、倾覆社稷的弥天大罪!晋王的野心,竟然疯狂至此!
陆擎感到一阵眩晕,巨大的愤怒和寒意交织。父亲当年查办的浙直总督王守礼通倭案,是否也与此有关?是否也是晋王为筹措资金、清除异己而策划的阴谋之一?
“此事还有谁知道?”陆擎强迫自己冷静,盯着薛延问道。
“应该只有汪直和那个神秘太监,或许晋王也知道。我是无意中听到,汪直并不知道。”薛延连忙道,脸上也露出后怕的神色。听到这种密谋,简直是取死之道。
“此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要提起,包括你的心腹。”陆擎厉声道,“否则,你我,还有所有知情者,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薛延重重地点头,他深知其中利害。
“流民的事,我们会想办法。你继续潜伏,尽可能拖延时间,保护流民。同时,想办法摸清那个‘刘公公’的底细,以及汪直和京城还有什么联系。这是救你性命、也是救无数人性命的唯一机会!”陆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下次会面,还是这里,时间另定。我们会通知你。记住,你的药,你的命,都系于此。”
薛延脸色变幻,最终咬牙道:“我明白。我会尽力。但你们也要遵守承诺!”
“放心。”陆擎从怀中取出那枚“信”字令,在薛延眼前一晃,“看到这个了吗?东宫的信物。太子殿下,已经盯上这里了。跟着我们,你才有活路。”
看到那枚造型古朴、带着特殊云纹的令牌,薛延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东宫!果然是太子的人!他重重抱拳:“薛某的身家性命,就托付给阁下了!告辞!”说完,不再停留,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薛延走后,陆擎等人没有立刻离开。废茶寮中,死一般的寂静。月光偶尔从云缝中透出,照亮几人凝重至极的脸色。
“改诏……弑君……”疤脸刘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晋王他……他怎么敢?”
“他有太医院下毒,有宫中太监内应,在东南私铸火器、蓄养死士,还有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丹’蛊惑人心……他有什么不敢?”丁老头的声音苍老而冰冷,“先帝恐怕就是遭了他们的毒手!如今又想对当今圣上下手!真是……真是丧心病狂,天地不容!”
“公子,我们必须立刻将这些情报,尤其是刘文泰手札中关于毒害先帝的记载,以及‘改诏’的密谋,通过‘信’字令,送往东宫!”林慕贤急道,“这是泼天大罪!必须立刻禀明太子,禀明朝廷!”
陆擎却缓缓摇头,眼中闪烁着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光芒:“不,现在还不能送。”
“为何?”众人不解。
“第一,证据不足。”陆擎举起手中薛延抄录的手札副本,“这只是抄本,且只有片段。刘文泰完全可以否认,说是伪造。汪直和晋王更不会承认。‘改诏’之事,更是薛延无意中听来的只言片语,做不得实证。仅凭这些,扳不到一个藩王,一个太医院院使,一个宫中大太监,更动不了晋王在东南的根基。”
“第二,打草惊蛇。”陆擎继续道,“一旦我们将消息送出,无论走‘信’字令还是其他渠道,都有泄露的风险。晋王和汪直在朝中必然也有耳目。若被他们察觉,他们必会狗急跳墙,要么立刻发动,要么销毁所有证据,甚至对我们,对太子派来的人,对薛延,对所有知情者,进行最残酷的清洗。届时,不仅流民救不了,我们自身难保,连太子都可能被反咬一口。”
“第三,”陆擎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深沉的决绝,“我要拿到铁证!刘文泰手札的原件!晋王与宫中太监勾结的具体证据!太湖工坊用活人炼丹、私铸火器的实证!还有……他们打算如何‘改诏’的计划!只有拿到这些铁证,才能一击致命,让晋王永无翻身之日!也才能……为我父亲,为陆家,讨回真正的公道!”
众人默然。陆擎说得对,现在送出这些模糊的情报,固然能引起太子警觉,但不足以彻底扳倒晋王,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晋王提前发动,造成不可预料的灾难。而陆擎父亲陆炳的冤案,如果真与晋王有关,也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来翻案。
“可是公子,流民只剩下五天时间了!”石敢急道,“我们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
“救!当然要救!”陆擎斩钉截铁,“但不是硬拼。刘爷,你立刻联系漕帮所有可靠弟兄,还有我们暗中训练的人手,准备好船只、车辆、粮食、药品。丁伯,你想办法弄到更多的迷烟、石灰、爆竹,制造混乱的东西。林兄,你继续配药,除了给薛延的,再配一些能让人短时间内昏睡,但伤害较小的药物,或许能用上。”
“公子的意思是?”众人看向他。
“声东击西,调虎离山。”陆擎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汪直不是要把流民押往太湖工坊吗?我们就在押送路上动手!利用薛延提供的地图和守卫信息,选择一处合适的地点,提前设伏。用迷烟、药物制造混乱,用爆竹、火光制造恐慌,然后趁乱救人,用准备好的船只,从水路将人转移出城,分散安置到安全的地方。”
“可是,守卫森严,我们人手不足……”疤脸刘担忧。
“所以需要薛延的配合。”陆擎道,“让他设法在押送队伍中安排我们的人,或者制造内部的小混乱。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一个更大的‘乱子’,吸引汪直和黑鸦卫的注意力,让他们无暇全力顾及流民押送。”
“更大的乱子?”众人疑惑。
陆擎的目光,投向了杭州城中心,那代表着市舶提举司、代表着汪直权力核心的方向,一字一句道:“我们去动一动汪直的命根子——他囤积在永济仓和几个秘密库房里的,那些用来炼丹、铸造火器的硫磺、硝石和猛火油!还有,他勾结倭寇、佛郎机人,走私阿芙蓉和其他禁物的账册证据!”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攻击永济仓和汪直的秘密库房?这比救流民更加危险!那里必然是守卫的重中之重!
“只有让汪直感到真正的痛,感到他最核心的利益受到威胁,他才会乱了方寸,才会抽调力量去保护他的仓库和账册,对流民押送队伍的看守才会出现漏洞。”陆擎的声音冰冷而坚定,“而且,那些硫磺硝石、猛火油,是晋王谋反的铁证!拿到它们,或者至少毁掉它们,就能重创晋王的计划!”
“可是公子,我们哪里来那么多人手,同时做这两件事?”丁老头问出了关键。
“我们人不多,但可以借力。”陆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别忘了,杭州城里,恨汪直、恨晋王的人,不止我们。那些被盘剥的商贾,那些被欺压的百姓,那些对晋王和汪直所作所为敢怒不敢言的士绅,甚至……黑鸦卫和晋王府内部,未必没有心怀不满、或者被胁迫之人。我们需要一把火,点燃他们的怒火。”
“公子的意思是……”
“将晋王用活人炼丹、私铸火器,以及太医院刘文泰毒害先帝的传闻,有选择地、巧妙地散播出去!不用点名道姓,但要让人们猜到是谁!流言,有时候比刀剑更锋利。”陆擎沉声道,“同时,我们可以伪装成‘义侠’、‘替天行道’者,袭击永济仓,放出风声,说汪直囤积军火,图谋不轨。混乱之中,浑水摸鱼,救出流民,夺取或销毁证据!”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也极其危险的计划。一旦失败,不仅前功尽弃,所有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但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五日之内,我们必须完成所有准备。”陆擎看着众人,目光逐一扫过每一张或坚定、或忧虑、或决绝的脸,“丁伯,散播流言、筹备物资、探查永济仓和秘密库房防卫之事,由你总负责。刘爷,联络人手、准备船只车辆、制定押送路线和袭击计划,由你负责。林兄,配制所需药物。石敢,你带几个机灵可靠的兄弟,盯紧薛延、汪直,以及惠民药局、市舶提举司的一举一动,随时汇报。”
“是!”众人齐声应道,眼中虽有忧虑,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至于我,”陆擎将刘文泰手札的副本和太湖工坊地图小心收好,贴身藏起,“我会将目前掌握的所有情报,包括晋王可能毒害先帝、策划‘改诏’的惊天阴谋,详细整理,用密语书写,做好送出准备。一旦我们这边动手,无论成败,这份密报都必须立刻、安全地送出杭州,送到太子手中!这是我们的最终使命,也是扳倒晋王、拯救社稷的唯一希望!”
夜色深沉,山林寂静。但在这寂静之下,一场关乎数百流民性命、关乎东南安危、甚至可能关乎大明国运的狂风暴雨,正在这小小的废茶寮中,完成了最后的酝酿。改诏阴谋的冰山一角已然显露,而陆擎他们要做的,是撬动这座冰山,哪怕代价是自身的毁灭。父亲的血仇,陆家的冤屈,无数枉死百姓的亡魂,还有那至高皇权下的无尽黑暗,都将在接下来的五日里,迎来最终的审判,或是……彻底的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