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王政委和几位干部端坐不动,目光沉沉地落在池水根身上,一言不发,只等他先开口。
空气僵了许久,池水根才抖着嗓子,挤出一句颤巍巍的话:“政委、团长,是池家谁举报的我?”
这些年,池家上下谁不知道他经手扣了些物资?定是那些人见势不妙,反咬了他一口。既然他们不仁,就休怪他不义!
池水根猛地抬头,一张脸哭丧得皱成一团,急急忙忙辩解:“政委!团长!我是拿了点东西,可我也是没法子啊!池婆子一家子就是喂不饱的狼!大壮哥和嫂子走后,军部送来的钱粮,全被他们瓜分干净,铃丫头半口都没捞着!”
“我把东西扣下来,就是让家里人偷偷给铃丫头送口吃的,不然那孩子早熬死了!我这都是为了铃丫头!”
他喊得声泪俱下,一个糙汉子眼泪说来就来,活脱脱一副被逼到绝路、满心委屈的模样。
可会议室里的几个人,脸上没有半分动容,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王政委忽然冷笑一声,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那声响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池水根的心口。
“为了铃丫头好?”他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寒冬里的冰碴子,“池水根,你摸着良心说说,这些年你昧下的抚恤金、粮食、布匹、油票,哪一样真到了池铃手里?”
“卡子山村我们已经派人去查了,全村老少都能作证,池铃在池家过得猪狗不如,吃不饱穿不暖,数九寒天还裹着件单衣,天天挨打受气,最后竟被他们打晕,要拉去活埋配阴婚!”
“你说你偷偷给她送过一口吃的?”乌团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搪瓷茶杯跳了起来,“我告诉你,池水根,这孩子长到这么大,一口属于她的粮,一件属于她的衣,半点儿都没见过!”
池水根腿一软,险些直接瘫在地上。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个不停,再也编不出半句谎话。
事到如今,所有狡辩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他确实贪了。
池大壮牺牲后,军部下发的抚恤金和优待物资,他扣下一半贴补自家,剩下的送到池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池家老小瓜分,从未想过要护着那个孤女。
在他眼里,一个没爹没娘的丫头片子,死了都没人管,哪里值得他搭上人情去维护?
甚至还和池家串通,盘算着让池慧顶替池铃的烈士遗孤身份,李代桃僵……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慌了——他从没想过,部队竟会为了一个没了靠山的遗孤,动真格查到底。
“政委……团长……我错了……我一时糊涂……”池水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冰冷的水泥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鬼迷心窍,我贪小便宜,我对不起大壮哥,对不起铃丫头……求你们再给我一次机会,往后我一定把她当亲闺女待!”
“机会?”王政委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你贪墨英雄抚恤金,眼睁睁看着烈士遗孤被虐待至死,知情不报、助纣为虐,你配谈机会?”
“从今日起,撤销你排长职务,停职审查!待证据齐全,按军法处置!”
池水根面如死灰,彻底瘫软在地,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清楚,自己这辈子,彻底完了。
与此同时,卫生室旁的小屋里。
池铃靠在床头,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却干净的被褥,眼神平静无波。
她已经完全接纳了原主池铃的一生,也接纳了自己重活一世的命运。
屋外传来战士们匆匆来去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对话,句句都绕着卡子山村、池家,还有池水根。
她垂着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池水根倒了,接下来,就该轮到池家那群吸人血的蛀虫了。
她两辈子,从没这么期待过一场清算。
前世在末世,她靠狠、靠忍、靠不择手段才活下来,见惯了人性的恶,却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手握最硬的靠山,静静等着仇人自己撞上来。
没过多久,屋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警卫员恭敬的声音:“顾军医,政委让我来通知,卡子山村的人已经带到营区门口了。”
池铃缓缓抬眼。
来了。
她立刻敛去眼底所有锋芒,重新换上那副虚弱不堪、惶恐不安的模样,眼尾泛红,身子轻轻发颤,像一只随时会被踩碎的小麻雀。
顾军医推门进来,一见她这副样子,心瞬间软了,连忙上前扶住她:“铃丫头别怕,池家的人来了,有我们在,没人能再碰你一下。”
池铃咬着唇,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怕……”
“不怕,不怕。”顾军医柔声安抚,“首长们都在,今天一定给你讨回公道。”
营区临时腾出的活动室里,此刻挤得满满当当。
池婆子、池家大儿子一家、二儿子一家……全被战士“请”了过来,一路上还吵吵嚷嚷,撒泼耍横。
可一看见主位上面色阴沉的王政委和乌团长,一行人瞬间噤了声,腿肚子止不住地打颤。
他们再横,也不敢在解放军面前撒野。
池婆子仗着年纪大,往前挪了两步,扯开嗓子就干嚎:“首长啊!你们可不能听那死丫头胡说八道!她就是个白眼狼!我们池家养她这么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养她?”乌团长猛地打断她,语气冷厉,“你们也配说养她?”
他一拍手,门外走进两名战士,手里捧着一叠调查记录、几张写满字的证词,还有从池家搜出来的、本该属于池铃的抚恤金单据、粮票、布票。
“池大壮牺牲后,军部年年发放优待金、抚恤金、口粮、布匹、油盐,全部由池水根转交池家,账目一笔笔清清楚楚!”
“除此之外,部队每月还发二十块抚养费,二十块,养一个小丫头绰绰有余。”
池婆子眼珠一转,张口就喊:“哪有二十?我们只拿到十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