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抵达县城官堂,刚一进门,那股扑面而来的瘟疫气息,便让葛阿毛小小的眉头紧蹙。
与葛家村相比,县城的情况,简直是人间地狱。
街道上,倒卧的病人层层叠叠,有的高热狂躁,有的上吐下泻,有的则浑身红斑,气息微弱。
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混合着药味、汗味与尸臭的诡异气息,让人心中一沉。
官堂院内,更是挤满了人。
病床上躺满了重症患者,地上也坐满了人,甚至有人就那样静静地躺着,已然没了气息。
几位大夫满头大汗地穿梭,却依旧杯水车薪,每一次摇头,都让更多人陷入更深的绝望。
赵司吏带着葛阿毛刚进正堂,便有一位身着锦袍、面容憔悴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
他正是县城主簿,姓王,负责协助县令处理政务。
王主簿一见葛阿毛,眼中立刻露出一丝讶异。
倒不是因为她小。
而是因为她身上那股——
沉静、安然、仿佛连瘟疫都不敢近的气韵。
那是真正医者才有的气度。
“小师父一路辛苦了,”王主簿声音低沉,明显心力交瘁,“县令大人卧病在床,无法亲自迎接,还望小师父海涵。”
葛阿毛摇头:“无妨。救人要紧。”
她话音刚落,一位白须飘飘的老大夫便从人群中走出来,满脸愠色。
他正是之前在官堂坐镇的首席医官,周医官。
周医官打量了葛阿毛一番,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屑:
“赵司吏,你说的便是这个娃娃?能治瘟疫?
我等行医几十年,束手无策,她一个五岁娃娃,能有什么本事?”
周围几位大夫也纷纷附和,态度冷淡。
在他们眼中,这不过是官府无奈之下,抓来的一根救命稻草,甚至连救命稻草都算不上。
赵司吏急得满头大汗:“周医官,此事千真万确!葛小师父在葛家村,以一己之力,救下全村百姓……”
“那不过是乡野传言!”周医官厉声打断,“瘟疫乃是烈性疫症,岂是乡土方子可治?
今日若是在此胡闹,耽误了全城救治,你担得起这罪责吗?”
话音落下,满院寂静。
所有大夫、官差、病患,都看向了这个小小的女童。
赵司吏紧张得手心冒汗——
他知道,若不能展示实力,此疫便真的无药可救。
葛阿毛却依旧平静。
她环视全场,目光落在一位躺在最外侧、浑身滚烫、呼吸浅促的大汉身上。
那人双眼紧闭,额头滚烫如火,嘴唇干裂,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已是重症关头。
“那位病人,”葛阿毛轻声开口,声音却穿透喧闹,“疫毒入营血,高热三日,再晚半个时辰,便会气血逆乱,疫绝身亡。”
周医官一愣。
他方才巡查,恰好看过此人。
那症状……确确实实与女童所说一模一样!
一个孩子怎么可能一眼便看穿?
“你胡说!”周医官强自镇定,依旧不肯低头,“不过是听闻些许症状,便来故弄玄虚!”
葛阿毛没有再解释,只是背起药筐,一步步走向那名高热昏迷的病人。
她的脚步不快,却沉稳。
每落下一步,都仿佛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周围的大夫们开始窃窃私语。
“一个孩子能做什么?”
“难不成要施针?她连银针都拿不稳吧……”
“赶紧让开吧,别再惊扰病人了……”
质疑声中,夹杂着绝望的期盼。
葛阿毛走到病人身旁,轻轻抬手,搭脉。
三息。
她睁眼,目光清亮。
“疫毒壅肺,血热扰心,此等重症,唯有先清毒退热,方可逆转。”
她轻声道。
周医官冷笑:“清毒退热?我等早已施过此方,半点不见效!若是你能,便开药方让我们看看——”
话未说完,葛阿毛已取出银针。
银光一闪。
她抬手,刺向病人的——
大椎。
第二针,刺入曲池。
第三针,刺合谷。
第四针,刺外关。
第五针,刺肺俞。
银针落针,快、准、稳。
一气呵成。
仿佛她不是五岁的孩童,而是修炼数十年的大医。
周围瞬间安静。
所有大夫都瞪大了眼睛。
没有复杂手法,没有花哨套路,就是最正统、最经典的疫症圣针。
可在一个孩子手里……显得无比专业。
赵司吏屏住呼吸,死死盯着病人。
不过片刻。
病人原本紧绷的胸口,渐渐舒缓。
剧烈喘息的气息,渐渐平稳。
原本滚烫的额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退热。
又过两息。
病人喉咙轻轻一声——
“呃……”
眼睛缓缓掀开一条缝。
那是……
疫毒退去的征兆!
院子里瞬间安静三息。
随即——
“热退了!”
“真的退热了!”
“小师父!小师父有神术!”
病人们激动呼喊。
周围的大夫们目瞪口呆,齐齐看向那名刚刚还满脸质疑的周医官。
周医官脸色铁青,嘴唇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个五岁娃娃……
竟真的用一针,把瘟疫逼退了半步!
赵司吏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背松了下来。
他终于知道,县令大人为何执意要请这位小仙娘。
葛阿毛拔出银针,收入针囊,声音平静:“先稳住他的命,后面再慢慢调治。”
就在这时,一名差役匆匆跑来,高声道:
“赵司吏!县令大人传命,请小师父立刻入内堂!县令大人病重,已无法支撑!”
一句话,再次让全场气氛绷紧。
所有人都知道——
县令,是最后一道防线。
他若是倒下,整个县城,便彻底乱了。
周医官等人看着葛阿毛,眼中再也没有了不屑。
取而代之的,是紧张、敬畏,还有一丝隐秘的希望。
而葛阿毛背上药筐,朝内堂走去。
她的脚步依旧轻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知道。
从踏入县城的那一刻起,她肩上的担子便不再只是一村。
而是……满城百姓,无数条性命。
可她心里,却始终只有一句话——
我医人,不贪权,不贪金,不贪势。
只医伤,只救命。
走着想着。
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内堂门口。
而属于她的传说,也将在这座瘟疫笼罩的县城里,继续掀起波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