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政府办公室的红头通知刚下发,比川县大大小小的干部,心里全都咯噔了一下。
新县长到任,意味着手里的分工要重新划,攥着的权力要重新分,牵扯到的全是真金白银的利益。
有人盼着换个靠山往上爬,有人慌得坐立不安,有人事不关己浑不在意,还有人揣着看热闹的心思,就等着看这场官场新戏怎么唱。
说到底,官场上的人心浮动,比职场里的利益纠葛,要直白也残酷得多。
八点五十分,县政府会议室里就已经坐满了人。
秦风坐在主位旁边,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黑色水笔稳稳搁在纸页上,指尖轻抵着桌沿,神色平静。
身旁的宋瑶瑶低头翻着工作笔记,指尖划过字迹,两人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气氛透着几分压抑。
主位还空着,新任县长诸天行没到。
会议室里没有人大声喧哗,却满是细碎的杂音:压低的交头接耳声、纸张翻动的哗啦声、茶杯盖磕碰杯沿的轻响,夹杂着几声刻意压抑的咳嗽、椅子腿摩擦地面的涩响,还有藏在口袋里的手机不停震动的嗡鸣,搅得人心神不宁。
“听说没,新来的诸县长,是省委直接下来的。”
“可不是,市委周部长亲自送他到县里,这排场,以前可从没见过。”
“不知道本事怎么样,能不能干实事。”
“本事不好说,后台绝对硬得很。”
“管他呢,来了再说,咱们听吩咐就是。”
议论声压得极低,可会议室空间本就不大,一字一句都清晰地飘进秦风与宋瑶瑶耳朵里。
两人依旧端坐如初,连头都没回一下,仿佛对这些闲话充耳不闻。
九点整,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诸天行迈步走了进来,瞬间,满屋子的细碎声响戛然而止,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他径直走到主位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定身子,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那眼神不算凌厉,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在场每一个人,都莫名觉得他的目光直直落在了自己身上,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秦风抬眼,恰好与诸天行的视线对上。
短短一秒的对视,两人各自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诸天行缓缓落座,指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开口道:“同志们,大家好,很高兴来到比川县,和大家一起共事。”
诸天行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字字清晰,穿透了安静的会议室:“往后,我们就是一个团队的战友,希望大家凝心聚力,再接再厉,把比川县的发展推上更高的台阶。”
话音落,会议室里响起整齐又响亮的掌声。
可掌声之下,不少干部的眼底都闪过一丝玩味与疏离。
这类场面话,他们听得太多了。
前任县长张天寒刚来的时候,也是这般慷慨激昂,最后还不是灰溜溜地离开了?
当初左大松把持县政府大权,一手遮天,如今换成了秦风代理常务副县长,虽说还有不少人心里不服,可眼下新县长空降,众人心里反倒生出了排外的心思。
外来的和尚再光鲜,也是外人;秦风就算再不讨喜,也是土生土长的自己人。
掌声散去,诸天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轻轻放下,按照会议流程,接下来该由常务副县长秦风发言。
秦风轻咳一声,缓缓翻开笔记本,开口没有半句客套话:“诸县长说得很中肯。去年我县经济虽有增长,但增速明显放缓,发展过程中,也暴露了一大堆遗留问题。”
秦风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这段时间主持工作,我发现了不少工作漏洞,今天借着这个会议,跟大家好好捋一捋。”
话音一出,会议室里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心里咯噔直跳。
秦风这是要干什么?单纯汇报工作?绝不可能!这分明是要当众追责!
不少人瞬间想起了左大松在位的时候,秦风就是这般,不顾情面,当着全场干部的面,把工作问题一条条摆上台面,丝毫不给人留余地。
如今左大松倒台,他又要开始了?
在场众人神色各异:有人紧张得手心冒汗,有人暗自兴奋等着看戏,有人赶紧低下头盯着笔记本,有人端起茶杯假装喝水,掩饰眼底的慌乱。
秦风全然没理会众人的小动作,目光落回笔记本上,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过去一年,政府工作最大的问题,就是权责不明、履职不力。老百姓办点小事,竟然还要跑断腿,找不到对口的部门。”
“我们建了政务办事大厅,初衷是方便群众,可各位领导,谁真正去一线看过大厅的实际工作?”秦风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我私下里,去暗访过。”
空调的嗡鸣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有人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握笔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有人把头埋得更低,不敢与秦风对视,后背已经冒出了冷汗。
“五个服务窗口,只安排两个人在岗,人手严重不足也就罢了,这两位同志的工作效率,更是让人难以接受。”
秦风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却字字戳心,“五分钟就能办结的简单业务,他们能磨磨蹭蹭拖二十分钟,让办事群众白白耗在大厅里,浪费大把时间。”
“还有那些空着的窗口,上班时间不见人影,人去哪了?是正常请假,还是拿着财政工资,擅离职守做私事?这件事,到底谁在分管?谁在负责?谁在监督?”
一连串的质问,砸得在场干部脸色发白。
这哪里是汇报工作,分明是当众亮剑,要动真格问责!
很多人心里不服气:体制内办事不都这样吗?能拖就拖,到点下班,那些空岗混日子的岗位,早就成了心照不宣的潜规则,秦风何必这么较真,当众下大家的面子?
可心里再不满,没人敢站出来反驳,整个会议室死寂一片。
主位上,诸天行端着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始终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秦风家里吃饭,宋瑶瑶笑着跟他说的一句话:“天行哥,秦风这个人,做事从来不爱绕弯子,认死理,只认事不认人。”
当时他还没放在心上,此刻终于彻底信服。
一个代理常务副县长,敢在新任县长到任的第一次全体干部大会上,不顾官场情面,当众戳破全县最显眼的工作漏洞,不是为了邀功,不是为了针对谁,只是单纯针对问题、追责到底。
这样的干部,在体制里,实在不多见。
诸天行缓缓放下茶杯,依旧沉默,静静听着秦风发言。
“政务大厅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群众投诉过,媒体曝光过,县里也多次下达过整改通知,可每次都是整改一阵,死灰复燃,根本问题始终没解决。”
秦风的声音沉稳有力,“为什么?就是因为问责不到位,分管领导甩锅,具体负责人敷衍,监督人员缺位,责任没落实到个人,大家才都不当回事!”
“今天我把话撂在这,不是要当场追究谁的责任,是想提醒在座各位:老百姓来办事,太难了。请半天假,扣半天工资,跑一趟又一趟,我们耗得起时间,他们耗不起!”
全场依旧无人敢应声,所有人都低着头,心里五味杂陈。
秦风合上笔记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短暂的沉默过后,主位上的诸天行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秦风同志说得一针见血,政务大厅的问题,必须立刻彻底整改。由各分管领导牵头,限期拿出整改方案,下周,我亲自去政务大厅检查。”